《银森》不爱青草

1、霜色

　　九月的风掠过实验中学斑驳的围墙，香樟叶片被风卷着，擦过高二（1）班的窗台，在地面投下细碎而晃动的阴影。
　　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是整间教室最安静、也最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角落。
　　白森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肩线利落干净，从早读第一声铃响起到第一节课预备铃，他没有抬过一次头，没有发出过一丝多余的声音，甚至连呼吸都轻得近乎透明。

　　他生得是那种极清、极冷的好看。眉骨利落偏锐，眼瞳是沉润不见底的墨黑色，不笑的时候唇线绷得平直，下颌线条冷白干净，周身裹着一层淡得化不开的疏离。皮肤是常年少晒日光的冷瓷白，衬得整个人像一块凝了薄霜的暖玉，明明触目温和，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白森不凶不傲不摆架子，不刻意针对谁，只是天生带着一股冷到骨子里的气质。冷到你笑着主动开口，他只淡淡瞥你一眼，那一眼无波无澜，却能让你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教室里人声鼎沸，他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做题，像与整个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外人都说，白森大概是一个没有情绪、没有喜好、没有软肋的人。
　　只有白森自己清楚，他不是没有情绪，而是太容易害羞。
　　一点注视、靠近、直白的善意、猝不及防的温柔，都会让他心跳失控、耳根发烫。他不会应对热闹，更不会主动靠近谁。于是，他只能用一层厚厚的、坚硬的冷，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而司银，是第一个敢伸手敲碎这层壳的人。

　　司银在实验中学，是与白森完全相反的存在。
　　耀眼、张扬、明亮、热烈，笑起来眼尾微挑，自带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却不惹人反感。篮球场上一出场就能引来半圈围观，成绩稳居中上游，人缘好到从高一到高三都能随手喊出一堆朋友。
　　他像一束永远不会熄灭的光，走到哪里，哪里就因为他而发亮。
　　一个在霜里，一个在光里。
　　一个沉默如冰，一个热烈如火。
　　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白森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他从来不知道，从小学三年级那个阳光晃眼的午后开始，有一道目光，已经悄悄
　　追了他六年。

　　司银第一次看见白森，是在小学操场的青石台阶上。
　　小小的男孩安静坐着看书，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干净得像一幅不小心落进人间的画。
　　那时候司银还不懂心动，不懂喜欢，只下意识把那道安静的身影，牢牢记在了心底。
　　升上初中，开学典礼队列里，他再一次看见那个人。
　　还是一样清瘦、安静，站在人群里不声不响，却让他心脏毫无预兆地猛地一跳。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留意。
　　食堂靠窗固定的位置、放学路上匀速沉稳的脚步、升旗仪式中永远笔直的背影、办公室门口抱着作业本纤细安静的手臂……
　　直到某个深夜，他躺在床上反复描摹那张侧脸，才后知后觉认清一件让他慌乱又无措的事——
　　他喜欢男生。
　　他喜欢白森。
　　有过慌乱无措，也有过自我怀疑，可越是克制，那份心意越是疯长。
　　于是司银不敢靠近，不敢打扰，只能把所有酸涩又甜蜜的少年心事，全部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
　　这一藏，就是六年。
　　升入高二，分班名单出来的那一刻，司银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和白森同班。
　　司银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装作漫不经心落座，余光却一遍一遍不受控制地落向那个靠窗的冷白身影。
　　六年的暗恋，像一场无人知晓的长跑，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靠近终点的微光。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不再隐藏的，是那天午休的意外。
　　教室里人声嘈杂，司银靠在后门边和朋友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原本只是随意闲聊，风却恰好把另一道极轻极淡的声音，干干净净送进他耳中。
　　白森站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口，背对着教室，正在打电话。
　　他的声音本就偏冷，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在空旷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没有讨厌和人相处……只是不太习惯。”
　　片刻沉默后，他的声音更轻，却异常坚定，像一片薄雪轻轻落在心尖：
　　“我没有不正常，我只是……喜欢男生而已。”
　　“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不会让别人随便议论。”
　　“……”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在司银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呼吸瞬间停滞，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白森喜欢男生。
　　白森，和他一样。
　　积压了整整六年的隐忍、忐忑，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化作滚烫而坚定的决心。
　　他不再藏了。
　　不再等了。
　　不再远远望着了。
　　那个藏了他一整个青春的人，他要光明正大地走到他面前，把所有温柔、所有偏爱，全部捧到他面前。

　　司银慢慢收起手机，唇角勾起一抹张扬又温柔的弧度。那双漂亮的眼睛牢牢锁定走廊尽头的清瘦身影，像猎人终于等到了追逐多年的猎物，眼底是藏不住的占有欲，与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白森打完电话回到座位，刚放下手机，就感觉到一道格外灼热又无法忽视的目光。
　　他下意识抬眼。
　　正好撞进司银含笑的眼底。
　　少年微微歪头，笑得晃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他一人听见，带着一点痞气，又裹着极致的温柔：
　　“白森。”
　　白森眼神平淡无波，没有回应，淡淡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书。
　　仿佛刚才那一声呼唤，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司银不恼，反而笑得更轻、更温柔。
　　这座叫白森的冰山，他拆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