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游向她的星光》林深奕

6、第 6 章

　　“致青啊，下个月省里的比赛，你可千万得稳住。”
　　老秦蹲在池边，看着刚从水里冒头的沈致青，眼里比运动员本人还要焦虑，“你开学才高二，按理说还有机会，但你想进北体，这一级运动员证书就是敲门砖。省赛的表现，直接决定了你能不能拿到那张入场券。”
　　秦望又怕压得孩子喘不过气，又补了句软话，“用心就行，别慌。”
　　沈致青点头“放心吧，教练。”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湿漉漉的睫毛下，眼神清冷而专注：“我知道，教练。”
　　“知道就好。别紧张，用心就行。”老秦苦口婆心地念叨，他是真把沈致青当成了压箱底的宝贝，“那明儿起，八点到校‘特训’磨细节。”
　　“八点？”沈致青撑着池岸跃上台，动作轻盈利落，心里却哀嚎了一声。
　　苍天，这哪是放暑假，这简直是换个地方服刑。
　　“不光你，队里都得练。” 秦望像是看穿她的心思，补充道，“这比赛对你们都是坎，克服紧张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每天高强度的陆地力量训练加水下专项，扒完饭就往床上躺，连帮奶奶收拾碗筷的力气都没有，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疲惫。
　　她一直觉得自己体力够顶，直到遇上秦望，才知道什么叫 “魔鬼教练”。
　　这天深夜，沈致青瘫在床上，手机群聊疯狂闪烁。
　　班级群里消息刷得飞快，清一色的 “出分了”“排名表来了”。
　　“学校真够绝的，放假还搞排名，不让人安生。”“害，怕咱们玩疯了呗。”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吐槽，直到班主任把排名表甩进群，群里瞬间静了，估计都在扒着屏幕找自己的名字。
　　沈致青还没点开，卢淇在三人的小群里尖叫：“我靠！沈学霸年级第九！全校前十里唯一一个体育生，致青，你简直是咱们特长生的光！”
　　“沈致青第九我一点不意外，肖雨桐你怎么回事？居然冲进前二百了！说好一起捍卫特长生尊严呢？你让我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后面还跟了个抓狂的表情包。
　　肖雨桐的消息回得很慢，透着股忙碌中的清冷：“大概是和学霸做同桌的红利。不说了，店长催我。”
　　沈致青指尖无意识划过屏幕，敲下一行字：“回头把笔记借你。”
　　卢琪连发三次磕头，谢谢大神的表情包。
　　出发去比赛城市的前三天，沈致青在房间收拾行李。
　　奶奶倚在门框边，手里绞着围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奶奶？”沈致青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爸爸今天打电话来，说想你了。” 奶奶小心翼翼地开口，眼里带着点讨好，“你比赛完，要不要直接去北京看看他？”
　　沈致青收拾东西的手一顿，老太太眼里藏着期盼，还有点怕被拒绝的忐忑，那副模样让她心里泛酸。
　　她终究还是软了心。
　　“嗯。”
　　“哎！好！我这就去告诉你爸爸！”奶奶的脚步瞬间轻快了，戴上老花镜，颤巍巍地去发微信。
　　脚边的福福像是察觉到她要离开，用脑袋蹭着她的裤腿，发出软软的 “喵呜” 声。
　　沈致青弯腰把它抱起来，揉了揉它的脑袋：“呦，跟奶奶待久了，连撒娇都会了？”
　　怀里的猫温顺地蹭着她的掌心，沈致青突然想起什么，把福福放在地上，拿起手机点开小群。
　　“我去参加比赛，有几张免费票，你们要来吗？”
　　其实哪有什么内部票，是她用刚发的奖金偷偷买好的。
　　消息发出去，群里半天没动静。沈致青攥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紧，心里有点莫名的慌，又说不上来慌什么。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强迫自己继续收拾行李，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手机那边飘。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终于 “嗡嗡” 响了。
　　“打工。剧场还有个表演要排练，走不开。”肖雨桐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得沈致青心头一凉。
　　卢淇紧接着发来一张在卢浮宫前的自拍“老娘在法国进修呢。总有一天，老娘的作品会进卢浮宫的！”
　　“好吧。”沈致青简短地回了两个字，默默退掉了手机里的电子票。
　　“肖雨桐，鱼香肉丝，2号桌！”
　　“来了。”
　　后厨的喊单声穿透油烟与喧嚣，肖雨桐指尖麻利地按灭手机屏幕，将其揣进工作服口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回复消息时的余温，下一秒便已经端起油腻的瓷盘，熟练地穿梭在嘈杂的烟火气中。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老旧的防盗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廉价酒气。电视机开着，幽蓝的光映在父亲肖大志那张已经喝醉泛红的脸上。
　　“又这么晚回来，像什么样子。”肖大志攥着遥控器，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空酒瓶。
　　“我又没出去鬼混。”肖雨桐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往里走，声音冷得像冰
　　“我说你啊，别学什么劳什子表演了！”肖大志猛地拔高音量，“有这闲工夫，在家辅导你弟弟功课不好吗？一个女孩子家，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又是这些话。
　　肖雨桐觉得耳根处泛起一阵细密的麻木。她没有回头争辩，只是平静地关上房门，将那些恶毒的、陈腐的碎碎念彻底隔绝在门外。
　　她没力气争辩，也知道争辩没用 —— 在这个家里，她的坚持从来都是 “不懂事”。
　　她反手 “砰” 地一声关上房门，将外面的喋喋不休隔绝在外。
　　“难不成你还真以为自己能成大明星？”
　　父亲的最后一句话透过门缝飘进来，尖锐又刺耳。
　　她脱力地靠在门板上，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闪烁着微光。
　　无意识划过沈致青发来的消息，犹豫了两秒，点开购票软件，指尖悬在 “确认购买” 按钮上
　　“蠢货……”肖雨桐盯着屏幕，轻声吐槽了一句。
　　那么大的正式比赛，怎么可能随便送票？
　　沈致青以为自己是热门选手吗？票哪有那么好送。
　　嘴上嫌弃着，手指却果断按下，支付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
　　靳春的私人排练室。
　　靳春的学生们都陆续走了，靳春看着肖雨桐熟练地收拾着散乱的道具，叹了口气，走过去夺下她手中的抹布。
　　“桐桐，坐下歇会。” 靳春拉着她坐到藤椅上，语气里满是疼惜。
　　“去剧院排练感觉怎么样？有人为难你吗？”
　　“挺好的，老师。”她下意识地往靳春身边靠了半寸，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她们听说是您的学生，都很照顾。倒是有些正式编制的实习生，经常被使唤去跑腿，有时候手脚慢了点，还会被甩脸色。”
　　“那就好。” 靳春点点头“多跟她们练练，有小角色就去试试，哪怕只有几句台词，也是积累。以后跟着我的剧团演出，履历好看些，路也能顺点。”
　　靳春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早就把肖雨桐当成了亲女儿。她知道肖雨桐家里的情况，也清楚这孩子性子犟，不肯平白接受别人的接济，便象征性地收一点学费，让她心里能踏实些。
　　“所以啊，别总想着来这儿帮忙，把精力多放在文化课和专业课上。” 靳春拍了拍她的手背，开玩笑道，“不然以后跟着我演出，我可不给你发演出费。”
　　肖雨桐闻言，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头应道：“好。”
　　“还有你打工的地方……”靳春欲言又止。
　　她知道肖雨桐家里重男轻女，这孩子是生生从牙缝里省钱给自己攒前途。
　　她早就从其他学生那里听说了后台的事 —— 沈致青护着肖雨桐的举动，她听着就觉得暖心，对那个敢作敢为的小姑娘印象极好。
　　“嗯，打完这个暑假就不去了。” 肖雨桐指尖轻轻攥紧“攒够了高二的杂费。开学我想把重心放回文化课上，我不能输在这一步。”
　　“你能这么想，老师就放心了。”靳春叹了口气，又拍了拍她的手，“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别憋着，跟我说。”
　　从靳春家出来，肖雨桐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剧场。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但只要站在侧台，她的背影就透着股同龄人少有的韧劲。
　　剧场老板常私下里夸，靳春这辈子带出来的学生里，肖雨桐最像她——眼里有戏。
　　餐馆里，元白看着宋奇远远看到肖雨桐就绕道走的样子他看到肖雨桐就像耗子见了猫，恨不得贴着墙根走。
　　同事元白瞧着他那副怂样，忍不住笑出声：“怎么，表白没成功，从此女神变路人？”
　　宋奇见肖雨桐进了更衣室，这才敢直起腰，压低声音嚷嚷：“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那天我被她们三中的教导主任拎过去，整整谈了三个小时的话！三个小时啊！”宋奇心有余悸地比划着，又下意识地握住自己的右手腕，脸色煞白，“还有那个女学生……力气大得吓人，捏住我的时候，我真觉得骨头都要断了。”
　　元白听得乐不可支，手撑在桌上笑得浑身发颤：“谁让你去骚扰人家的？活该！”
　　“别笑了！”宋奇羞恼地低吼，却再也不敢往肖雨桐的方向看一眼。
　　深夜，肖雨桐洗完澡躺在床上，发梢还带着湿润的凉气。手机振动，是卢淇发来的消息。
　　“你真不去沈致青的比赛吗？”
　　肖雨桐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回复道：“不确定，那天可能有排练。”
　　她其实是不确定的。她怕自己去了会变成一种干扰，更怕那种“万一”的意外。她不想给沈致青希望，然后再亲手掐灭它。
　　“哎，我还没见过沈致青游泳呢，真挺想看的。”
　　看到这句话，肖雨桐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减肥那段日子。在略显陈旧的泳池里，致青站在她身边，耐心地纠正她的动作，指尖偶尔碰到她的肩膀…
　　她翻了个身回道：“那你从国外飞回来啊。”
　　“回不去啊，哭死。”
　　结束了和卢淇的闲聊，肖雨桐鬼使神差地往下滑，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
　　对话框还停留在出成绩那天。沈致青说：“考得不错，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当时是怎么回的来着。
　　“沈同学，脸皮有点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