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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又发出去一份offer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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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子是小姐放进去的吗!”玉米反应过来后大惊失色,“怎么不等奴婢回来,多危险啊!”
“等你回来就不危险了吗?”梁环提起烧红的火签子,翻转手腕观察,确认烧到位了,催促她:“去拿吧。”
玉米想提醒小姐不要耍烧火棍,万一燎到头发,烫个疤怎么办。
可梁环已经拎着它坐在笼子旁边了,长长的签子伸进笼子,戳在狐狸面前。
玉米伸手时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烘烤着手背,而毛发几乎要被燃着的狐狸仍然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仿佛睡死过去了。
梁环动作麻利,盘子一被玉米拿出来,她立刻脚尖一踢带上笼门,卡扣顺势下落,“咔哒”一声锁死笼子。
梁环把火签子插回签筒,似笑非笑地看着狐狸,心想:“装睡?这么聪明啊,就是不知道是太精了还是成精了。”
她沉浸在“此狐断不可留”和“能听懂人话就比同事好用”的天人交战中,轿外忽然传来仆人的声音:“小姐,骆领队来问小姐是否有空见他?”
梁环一拍脑门,差点把他给忘了,她问:“骆领队在外面?”
“骆领队在队伍后头检查马车、整理装备,等小人前去回话。”
“你不用回了,我直接去找他。”冲着骆领队刚才的态度,梁暂时不想让他靠近自己的马车。
狐狸似乎仍然在狗笼里睡得香甜,但颤动的耳朵暴露了它想探听信息的小心思。
梁环走到轿子门口不放心,回头又检查了一遍狗笼的牢固程度,并嘱咐玉米尽量离远一点,如果有情况就赶紧跑。
她可不想回来时看见轿子里躺着一具尸体。
此处的风似乎比来时路上更加暴烈和刁钻,尽管人们裹紧斗篷、束紧棉衣,还是挡不住寒风挟着冰粒子往衣服缝隙里钻。
骆领队加紧板车上最后一根捆绳,看到远处走近几个身影,最中间那个貂皮围在脖子上,上好的狐裘穿在身上,脚上还蹬着牛皮底的羊绒小靴,但走路摇摇晃晃打着摆子。
骆领队的几个手下将脑袋凑在一起,在旁边用尼福尔语窃窃私语:“穿成这样还冷?那我们活不活了?”
“就是,这穿我身上得暖和成什么样啊?”
“做梦吧你,卖了你也买不起这一身啊。”
骆领队冷脸侧目看过去,鞭子抽在地上,同样用尼福尔语厉声呵斥:“想被拔掉舌头吗?”
一路对抗着风阻,刚刚艰难到达的梁环被吓了一跳,鞭子抽在地上,蹦起的碎冰乘着风势划破了她的侧脸。
“小姐!”
骆领队平时对小姐不敬,连带着他手下的人也态度轻浮,常用听不懂的语言在一旁嘀嘀咕咕,眼神里却是对小姐的打量和探究。
护卫们都是忠心耿耿的家生子,早看不惯他们了。
现在护刀全都愤怒地出鞘,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团团围住。
梁环接过婢女递来的银镜,镜面清晰透亮,可见伤口不深但狭长,位置在雪镜下两指处,约半拃长。
将帕子轻摁在脸上,吸掉渗出的鲜血,梁环表情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道:“骆领队,聊聊吧?”
车队休息时间太短,此处本也不适合扎营安歇,没打桩子只能在马车之间拉起油布,搭建一个简陋的临时帐篷。
但好歹是不用喊着说话了,再被寒风吹一会儿,梁环感觉脸皮就要寸寸裂开了。
护卫端进来一盆火炉,进气口大开着,氧气催着木炭轰轰烈烈地燃烧,不一会儿热意就扩散至每处角落。
待护卫一走,梁环先挑起话头:“说起来,还没问过骆领队的名字?”
“骆峰。”骆领队语气硬邦邦的,摘下面罩和雪镜的马脸也拉得老长,淡蓝色的眼睛斜觑向相反方向,根本不与梁环对视。
梁环在心里翻白眼,他无理三分横的态度让她幻视以前的一些同事了。
“骆驼的驼峰?骆领队怎么给自己起了这么一个名字,是希望族人储存的吃食更多一点吗?”梁环不经意地挑起帐篷一侧的油布。
寒风围堵,刀尖逼迫,骆峰的手下蹲着抱团缩成一圈,惶恐无助地看着帐篷这边,正好与骆峰的视线相对。
“够了,”骆峰将牙咬得紧紧的,从齿缝里蹦出几个字,“放了他们,我任你处置。”
“这话听起来,我倒像坏人了?”她樱口微张,诧异地捂住心口。“明明我才是受伤的人吧。”
梁环放下帕子,侧脸展示伤口,血已然止住,但在惨白脸色的对比下,鲜红的伤痕令人看着触目惊心。
“所以你更应该抓的是我,不是吗?”骆峰说。
“那可不行。”梁环拒绝得很干脆。
“他们不知道我脸受伤了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们不怕。虽然你知道,但是你也不怕。”
“不过他们怕刀,而你,怕他们被刀。”
骆峰闭上双眼,一息后无力地睁开,说:“你想要什么?”
“先说说你刚才拦我是为什么吧。”
骆峰常年在雪原打猎,即使不戴雪镜,一双鹰眼在看人时,仍然汇集神光于一点。
“我看到你从雪地里抱出来一只狐狸。”
他冷冷地盯着梁环,说:“进入雪原之前,我警告过你们,这片大地有自己的规矩,狐狸就是其中最不能触碰的一条。”
梁环点点头,说:“我记得啊,你不是说白狐狸不详吗,可我抱出来的是红狐狸啊。”
“……”骆峰不想与她争辩这个。“红狐虽是这片大地最常见的种类,但它被黑、棕、黄三大狐群追捕,身上必然有了不得的麻烦,你不能留它。”
通常在地广人稀、自然丰茂之处,人们对自然的敬畏会生发出万物有灵的信仰,比如萨满教、巫师。
说实话,尽管梁环穿越到了这里,多年的教育也只会让她怀疑是量子力学、虫洞或者三体人搞的鬼。
但是相信神话传说还是太挑战她树立多年的世界观了。
她最多只觉得凶兽难驯,当它们精得似人时,明明是野兽的眼睛,却好像能看懂人心,便能令人本能地产生畏惧。
至于“了不得的麻烦”,估计是打猎分配不招致的祸患。那只狐狸这么爱吃肥牛,想必平时很少能吃到荤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抢到了肉才被追,梁环出神地想着。
骆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出来了,这位大小姐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不相信这片大地的信仰。
“你既然不信,又何必来问我。就算你执意要带走那只狐狸,你既有护卫,我也拦不住。”骆峰说。
梁环挑动眉毛,说:“这么快就认清形势了。”
骆峰哼了一声,两个鼻孔喷出的白汽让梁环联想到马在奔跑后喘气的样子,着实好笑。
“和我做个交易吧。”梁环调整好情绪,重新开口。“只要你答应,我就可以对这次的意外和那些人的冒犯都既往不咎。”
骆峰眼神警惕,问:“条件是什么?”
“你作为狐狸的驯兽师,跟着我北上回朔方州。”
这个条件有些出乎意料,骆峰皱眉思索,或许是因为这位大小姐玩心重,现在又一心拴在狐狸上。
他沉吟片刻,说:“我们从不驯服狐狸,你让我做驯兽师,恐怕我无法胜任,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狐狸的习性。”
“你带走狐狸,我不插手,你也可以利用我告诉你的习性去驯服它。”
骆峰眼神坚定,说:“只要不在雪原。”
这是他能让步的极限了,谁知梁环摇摇头,说:“狐狸我要带走,你也必须跟着我走。”
从青州出发,颠簸劳顿走了多久,梁环就观察了骆峰多久。
此人是尼福尔族里最好的猎手,性子傲,仗着自己的本事,不屑于和雪原外的人打交道,尤其是中原的世家贵族。
但雪原生活艰苦,他为了族人才自荐为往来的队伍带路,换取外人的粮食和棉衣。
也正是因为他的帮助,官府才能在雪原里修建出一条官道,自此所有向北而行的队伍再也不用绕路。
一路观察下来,骆峰确实头脑机敏灵活,而且有信仰代表他有底线,庇佑族人说明此人够忠义,不会轻易背叛。
梁环拍拍手,站起来跺两下脚:“行了,offer也发给你了,你好好考虑,薪资什么的都好谈。”
“什么佛?”骆峰完全没听懂这句话。
“就是你考虑一下要不要来我身边做事,条件随便你开,就算是让你整个族群的人都在雍州城附近有个固定居所,我也是可以办到的。”
她走到帐子口,外面的婢女卷起门帘,背着身逆光而立的梁环连发丝都闪闪发光:“走出这片雪原之前你都有时间考虑,你是个聪明人,希望你能作出正确的选择。”
说完这句话,她快步离开这里。
随着主人的离去,护卫们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撤走火炉和油布。
一声咳嗽惊醒了呆愣坐在原地的骆峰,他尴尬起身,护卫冷着脸一把抽走了凳子。
短短数十息,这里又恢复成原状,寒风呼啸穿过,吹得骆峰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被释放的几人围上来,嗫喏着小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他们被刚才的架势吓破了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被刀围了起来。
听着熟悉的母语,和同样熟悉的惶恐不安的语气,骆峰不得不承认,梁环每句话都没说错。
这群生于雪原、长于雪原的族人,一辈子没走出过这里。他们愚昧、固执,坚守尼福尔族的信仰,宁可在寒冬里被冻死、饿死,也不愿将居所迁移到更温暖的地方。
说服他们帮中原人修建官道,已经消磨了骆峰太多心力,支撑他坚持到现在的唯一信念,就是不想再看到刚出生的孩子冻毙于风雪中了。
可现在,他感到有无数双手抓着自己的心脏不断下沉,他已无力回应这些祈求和期待,或许是时候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