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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前扮演与体温沉溺   家族聚 ...

  •   家族聚会定在周末,江家老宅。这是协议里明确需要“重点配合”的场合。
      江晚从早上起来就有些不适。孕反像个阴晴不定的幽灵,今日似乎格外眷顾她。胸闷,恶心,看什么都觉得油腻。她只勉强喝了半杯温水,便对着衣帽间里一排深色西装衬衫蹙眉。往常这些挺括的布料能给她锐利的气势,今日却只觉得束缚。
      “穿这件吧。”苏清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江晚回头。苏清影不知何时已站在衣帽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开衫,搭配同色系的垂感阔腿裤。“颜色柔和,面料也舒服些。老宅今天人多,空调肯定足,穿这个不会冷,也不显得太正式有压迫感。”她走进来,很自然地将衣物挂在旁边的架子上,又拉开江晚的配饰抽屉,挑出一条极细的铂金锁骨链,“这个,比领带舒服。”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最专业的造型师在给出建议,指尖划过羊绒衫的袖口,动作流畅自然。江晚看着她,目光落在对方今日的穿着上——一件剪裁优雅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褪去了几分明星的夺目,添了些许温婉的“家”的气息。显然是精心考虑过的,符合“江太太”身份,又不会抢了江家长辈的风头,同时……柔软,不具有攻击性。
      “嗯。”江晚没有反对。她确实需要一些柔软的包裹。接过衣物时,指尖不经意擦过苏清影的手背,温暖细腻。她迅速收回手,转身走向浴室更换。
      羊绒的触感比想象中更亲肤,有效地缓解了皮肤对硬挺衬衫领口的抗拒。那点恶心感似乎被柔软的包裹压下去些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冷硬,多了些……她不愿深想的、属于某种保护色下的柔和。
      苏清影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细链:“我帮你。”
      江晚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拒绝。她微微低头,感受着苏清影的手臂绕过她的脖颈,温热的气息靠近,带着她身上一贯的清甜淡香。微凉的链扣贴在后颈的皮肤上,苏清影的手指在那里灵巧地动作,偶尔指尖会碰到她颈后的发根,或是一小片裸露的肌肤。触碰很轻,很快,但存在感极强。江晚屏住了呼吸,视线落在对方近在咫尺的、线条优美的锁骨上,那里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好了。”苏清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气息拂过江晚的耳廓。她退开半步,端详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很好。”
      江晚看向镜中,细链贴着锁骨,确实比领带让人放松。她移开目光:“走吧。”
      老宅大厅灯火通明,人声微喧。江晚和苏清影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目光。探究的,评估的,好奇的,带着各种意味的视线黏着过来。
      江晚瞬间挺直了背脊,将胃部的不适和莫名的烦躁压到最深处,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滴水不漏的平静。苏清影则微笑着,姿态自然地挽上了她的手臂。
      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让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她们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进行如此明确、持久的肢体接触。苏清影的手挽得很妥帖,既不过分紧贴显得依附,又不至于松垮显得生疏,指尖恰好虚虚搭在江晚的小臂外侧,隔着羊绒衫,传递着稳定而持续的暖意。
      “晚晚,清影,来了。” 江晚的堂叔率先迎上来,笑容满面,目光在两人交挽的手臂和江晚明显比往日柔和的衣着上扫过。
      “堂叔。” 江晚颔首。苏清影也跟着乖巧地叫了一声,笑容无懈可击。
      接下来的寒暄、问候、介绍,像一场编排好的戏。江晚扮演着沉稳的家主,偶尔回应长辈关于公司近况的询问。苏清影则完美扮演着新婚妻子,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在适当的时候微笑、点头,或轻声补充一两句无关痛痒却显得体贴的话。她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江晚的手臂,甚至在江晚与一位言辞尖锐的远房表亲周旋时,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传递一种无言的支撑。
      只有江晚知道,那看似得体的依偎,对她而言是怎样的考验。苏清影身上淡淡的香气,隔着羊绒衫不断传来的体温,以及随着走动或转身,对方身体偶尔轻微的、无意识的摩擦,都在持续不断地冲击着她的感官。恶心感被另一种更陌生的、细密的躁动取代,从被触碰的手臂皮肤开始,悄然蔓延。
      餐桌上,考验升级。长条餐桌,江晚和苏清影并肩而坐。菜肴丰盛,油腻的气味混合着酒香阵阵飘来。江晚的胃部猛地一抽,熟悉的翻搅感上涌。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的异样。
      “晚晚,怎么不吃?今天的清蒸鱼很鲜,你以前不是最喜欢?” 坐在主位的江老夫人,江晚的祖母,目光如炬地看过来。
      “有点……” 江晚刚想找个借口,旁边苏清影的声音轻柔地响起。
      “奶奶,晚晚她这几天胃不太舒服,医生让吃得清淡点呢。” 苏清影说着,很自然地拿起公筷,夹了一小筷清炒的笋丝,放到江晚面前的骨碟里。然后,她的手在桌下,极其自然地覆盖在江晚放在膝头的手上。
      温暖的掌心,贴着江晚微凉的手背。轻轻一按。
      这个动作被餐桌的垂布挡得严严实实,只有江晚能感受到。那掌心柔软,带着安抚的力道,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从手背窜上脊柱,奇异地分散了她对油腻气味的注意力。
      苏清影侧过脸,对她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无奈和宠溺的笑容,眼神在餐桌顶灯下显得格外温柔,仿佛真的在心疼伴侣的小小不适。然后她转向老夫人,语气带点撒娇:“奶奶,您就别劝她啦,等过两天她好了,我再陪她来吃您这儿的鱼,吃个够本。”
      老夫人看着两人“恩爱”的模样,尤其是苏清影那无可挑剔的关切神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不再追问。
      江晚的指尖在苏清影的掌心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温暖太过真实,太过妥帖,几乎让她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她垂下眼帘,借着夹起那筷笋丝的动作,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手背上残留的触感和温度,却久久不散。
      一顿饭下来,江晚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喝水,或者应付旁人的话语。苏清影则扮演着贤内助的角色,适时地帮她挡酒,替她解释胃口不佳,言语间亲昵又不过分。桌布下的手,在江晚需要压抑不适而攥紧拳头时,又会悄无声息地覆上来,轻轻拍抚两下,再若无其事地移开。
      每一次触碰,都短暂而有效,像一剂剂量精准的镇定剂,却又在每一次撤离后,留下更深的渴求和空虚。江晚觉得自己像在冰与火之间行走,一面是身体的不适和必须维持的体面,另一面是苏清影带来的、令人沉溺又危险的温度。
      聚会终于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走向尾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江晚一直绷着的弦骤然松开,疲惫和不适排山倒海般涌来。她快步走向一楼的洗手间,关上门,终于忍不住对着马桶干呕起来。中午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吐出的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撑在冰冷的陶瓷边缘,微微喘息。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是苏清影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江晚?你还好吗?”
      江晚想开口说“没事”,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看着镜中自己有些苍白的脸,深吸了几口气,才拉开门。
      苏清影就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她看着江晚明显虚弱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将水杯递过来。
      “谢谢。” 江晚接过,温水润过火烧火燎的喉咙,稍微好受了点。
      “能走吗?我们回去。” 苏清影问,目光落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江晚点了点头。
      回程的车上,两人都沉默着。江晚靠在后座,闭着眼,试图忽略胃部残余的隐痛和脑海中不断回放的、掌心相贴的触感。苏清影坐在另一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中显得有些疏离。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细微声响。江晚盯着不断跳升的数字,感到一种莫名的窒闷。
      “今天……”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苏清影似乎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在电梯冷白的光线下,有些淡:“不客气,江总。分内之事。” 她又用了那个疏离的称呼。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开了。
      江晚先一步走出去,背后的目光如有实质。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主卧的方向。指尖摸到门把手,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
      “苏清影。” 她忽然停下,没有转身。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下。
      “以后……” 江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在必要场合,可以不用做那么多。” 她指的是桌布下的手,那些越界的、让她心神不宁的安抚。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清影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好的,江总。我明白了。”
      接着,是客卧房门轻轻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江晚站在原地,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用力。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晚餐时那短暂覆盖的温暖。而此刻,走廊空旷,空气微凉。
      她推门进入主卧,没有开灯,将自己陷入床榻的黑暗里。羊绒衫柔软的质地包裹着身体,颈间的细链贴着皮肤,微凉。而手臂上,被挽过的地方,似乎还在隐隐发烫。
      那份契约上冰冷的条款,在肌肤记忆的温度对比下,正显现出狰狞的缝隙。而她,似乎正不受控制地,从这缝隙中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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