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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梧一梦 痴人困于梦 ...

  •   清风徐来,青鸟栖于窗檐轻啼,细细理着羽毛,少年斜靠在木椅上,及腰的黑发垂落。

      卯时的钟声响起,他回过神,快速起身,更衣束发一气呵成,群青色的弟子服衬得他更加挺拔俊逸。

      他鼻梁高挺,五官立体而分明,弟子服被理得齐整,一切都板正规矩。

      他腰间的青鸟纹翠玉随之晃动着,上面刻字清晰:青梧门──苍隐舟。

      两年修行,他已是他人口中的佼佼者,师门中最勤奋沉稳的弟子。

      此刻他低垂的眉眼中满是散不去的沉郁。

      那缠了他多年的梦。
      一闭眼就梦回。

      阒寂无声,雾霭沉沉。
      “铮──”

      雪白的剑身扰乱了雾气,双剑相击惊扰了四方。

      一人面覆青色獠牙面具,手持双剑隐身于白雾之中。

      那人一袭白衣,身形单薄。

      雾中那模糊不清的身影,倒真似了那话本中的鬼魅,静静地望向前方。

      围剿者自四面而来,各个举着火把,犹如飞蛾扑火般涌向中心。

      白衣人抬手握上剑身,剑刃划过掌心,鲜血飞溅。

      狂风卷雾而来,那人抬手挥向天,血珠飞落,一刹那便化为漫天飞雪,散落人间。

      雪落肩头但未融,黑云压城万鬼泣。

      天边雷声轰鸣,万鬼自天山来,要将围剿者们撕碎,要将他们吞噬。

      刹那间,尖叫和哭嚎要将这片天撕裂。

      白衣人仿佛置身事外,抬起的双剑再次相击,他低声唱起了祭歌。

      “燃灯者,惩恶照百川,心血殆尽,身陨魂不还。”
      “承光者,承恩护己身,憾恨道却,泪尽炬复燃。”

      火焰吞噬了黑夜,四周是被蚕食的躯体,那人要所有人以命,同祂一起赴这一场祭典,至于献祭了什么无从知晓。

      困梦翻涌,手扶枯木的少年抬手死死捂住了眼,脑海中的那片火海烧得他五脏俱痛。

      一声闷雷惊起枝头黑鸦,远处几缕硝烟升起,红旗被踏进泥里,满地死尸,血流千里。

      城门上是未干的血迹,跪在城门前的是死守的将军。

      她满脸的血污,头发粘黏在她脸上,股股鲜血自断臂处喷涌而出,碎裂的铠甲扎进肉里,而她身旁插着的是两把沾满血的剑。

      她艰难地抬头看了眼那守了一生的城。

      干涩的眼已流不出泪,残破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了她想活着的意志,城门外肮脏的泥地将会是她最后的归宿。

      有人恍然回神,发疯似的奔向那被残破的躯体。

      坑坑洼洼的泥地,少年摔倒了又爬起。
      他拼命伸手,却接了满手血,他怔愣地抬头望去。

      一人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得过分,他笑得悲凉笑得痛苦,他死死攥住少年的衣袖,整个人几乎挂在少年身上。

      泥地不见了,四周是一片黑烟,黑烟中渐渐浮现那模糊不清却熟悉至极的屋中摆设。

      少年呆愣在那,按理他应当唤一声“阿爹”的。

      大抵是阿爹瘦削的身子硌得他疼,苍白的手缠得他窒息,不然他怎么开不了口呢?

      阿爹颤抖着抬起手,用力捏住少年的肩,他痛得浑身颤抖,白发凌乱,咳出的血还挂在嘴边。

      又是几声猛咳,阿爹的手渐渐无力直到滑落,他的眼里似有不甘,最终还是像枯叶般飘落在榻。

      窗还开着,冷风卷过着少年的泪却又似无形的手按着少年的头,逼他接受这一切。

      这一切都是梦吗?是梦对吧?为什么偏偏不是梦?

      少年跪在地上的膝盖快和阿爹的手一样冷了,他垂眸看着沾满血的双手,茫然,恐惧与悲痛几乎快将他撕裂,他第一次尝到近乎窒息的感觉。

      泪水模糊了眼,一滴又一滴,顺着脸颊下滑又坠落在地。

      忽地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了少年,他被冻得回了神,榻上已没了阿爹的身影。

      待少年看清来人时,他猛地将人拉入怀,抱得他自己都发疼,怀中人却安静得出奇。

      “小狸,我没有爹娘了,我再也没有爹娘了啊,”少年将脸埋进怀中人的肩颈,放声痛哭道:“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啊……”

      少年的泪水滚烫,烫得怀中缩了缩脖子,少年抬起了头,他脸上满是泪痕。

      少年抓着怀中人的手臂,力度未曾松一分,他开口时声音却是沙哑的。

      “求你,别离开我……”少年流着泪,眉头因为恳求的话语而微皱着。

      这是少年最后的亲人,他的弟弟。

      他的弟弟是初春山间将融的一捧雪,而他是雪化为水汇入江后,顺水悄然而行的一叶孤舟。

      “哥哥,别哭了,”怀中人抬起右手擦着少年的泪,左手握上少年的手,他的声音稚嫩,神色却是淡淡的,他道:“哥哥不松开我的手,我就一直在哥哥身边的。”

      少年紧紧回握住弟弟的手,将头再次埋进弟弟肩颈,泪水湿润了弟弟的肩膀,他在心中一字一句许下了愿。

      谁也不能再夺走他最后的亲人。

      也正如他所想,他们刻在命里的缘分,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都将他们紧紧捆绑在一起,让他们连梦里都有彼此的身影。

      痴人困于梦中梦,怅惘身是局中人。

      “哥哥?”

      一声轻唤将苍隐舟硬生生扯回现实,他不知何时,已立在院中。

      眼前的小孩看着八九岁,脸蛋微圆,眉心有一红痣,及耳碎发随风而动着,他耳上的银色耳坠在日光下闪着光。

      刚刚小孩正练着功,他握拳起式,手腕翻转间侧踢又借力翻身。

      他学得有模有样,神情自若,像是个修仙老者,只不过他的脸过于白润,再沾上些许尘土,倒显得有些好笑了。

      小孩见苍隐舟回了神,便接着练,只见他双脚蓄力,朝后翻身而去,苍隐舟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接住了快要落在阶下的小孩。

      苍隐舟就这么从背后抱住人也不说话。

      小孩微微歪着脑袋看他,苍隐舟移开视线,默默将小孩放下,他低头细细整理小孩的衣裳道:“摔倒会疼。”

      小孩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仰着脑袋看他,苍隐舟伸手轻拭小孩脸上的尘土。

      小孩还未学净身诀,索性就自己抬手用手背蹭蹭脸,似乎觉得不够他又拍拍衣袖,抖抖脚,做完这些他再次仰头看着苍隐舟。

      苍隐舟闭眼一瞬又睁开,他道:“师父让我今日辰时前领你去见他,换身衣服,跟我走。”

      小孩闻言,忽然垫脚上前抓住苍隐舟的衣领,趁苍隐舟疑惑之际,身子一晃,化作一只小黑猫,三下两下爬上他的肩。

      小黑猫的毛油光油光的,它懒洋洋地趴在苍隐舟的肩上,一副让苍隐舟代步的架势。

      苍隐舟抓着被丢下的衣裳,有些哭笑不得,他抬手摸着小黑猫的脑袋,颇为无奈地开口:“小狸,日后不许随意现真身。”

      小黑猫只一个劲地用头蹭他,轻抬起的尾巴时不时擦过他的脖子。

      苍隐舟叹了口气也就任由小黑猫去了,于是乎,苍隐舟就围着限定款黑猫围脖回了屋。

      限定款黑猫围脖落了地,两人踏上青玉阶之时,便见那成群的青鸟衔着翠玉,划开云雾,引出一条路来。

      他们总算是在辰时的钟声响起前到了苍穹山。

      而这偌大的苍穹山穹兰殿内,一群小青鸟东飞西撞,哐哐当当的,真是热闹极了。

      苍穹山山主宫立言右手扶额,左手掐诀挥出。

      “一入春,就青鸟成灾,”宫立言抬眼看向自家师弟,苦笑着开口:“连今日的新报都变得有趣起来了。”

      宫立言握着新卷一抖,便铺摊开来。

      入目就是粗红的大字:“惊!苍穹山山主真身乃青鸟之父,这背后的故事竟如此之心酸……”

      其实背地里,大家都在传苍穹山山主一体双生,孤单寂寞久了,硬生生自产青鸟充盈后山,因这离谱的传言,大家私底下都叫宫立言“百鸟产夫”。

      苍穹山还曾因为青鸟过多,青鸟的排泄物宛如天降圣雨,所以苍穹山还被弟子们亲切地称呼为鸟要拉屎山。

      可怜的宫山主此刻还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殊不知他的好师弟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反而晃着玉盏,悠哉地喝着他酒坛中最后的青梅酒。

      宫立言抬头看了眼面前的师弟,气得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师父当年四处捡人,他们同门几个都是这样来的,所以一个比一个“神气”。

      唯有这铁木师弟是依人所托而来。

      他这师弟天天呆在那长卿山,恐怕死了发霉了都没人知道,虽然其他收了弟子的山主也没多少省心的。

      宫立言轻叹气,幸好自己的徒弟都比自己靠谱多了,要是像四师妹一样收了个缩小版的自己……

      宫立言被自己的想法整得一阵恶寒。

      “山主,苍师兄他们来了,现在屋外候着。”

      侍从凑近轻声通报,把宫立言从思绪中拉出来。

      “快,让他们进来。”宫立言瞬间精神一振,语气愉悦,他喊道。

      他抬头望向来人,笑着招呼两人并介绍道:“来,这是你们六师叔。”

      他又偏过头向自家师弟介绍道:“这是我的二徒弟苍隐舟,入师门两年来,勤奋刻苦,在同辈中算得上佼佼者,他旁边的是他弟弟苍狸雪,这孩子虽年幼但实力不容小觑,若潜心修炼,日后必成大器。”

      宫立言忙着介绍,待两人走近,他才注意到苍狸雪头顶着一只睡得昏天黑地的青白色羽毛的小青鸟。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那一日啄死他七条灵鱼,偷吃了他九个灵果,还在他榻上拉屎的狂鸟。

      宫立言含笑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捉住了那只小青鸟,瞄准窗口,狠狠抛出,随即挥手关上窗,理了理衣袍,含笑坐下。

      而熟睡的小青鸟,以一种极其不费力的方式,熟睡着到了家。

      这般睡眠天赋,当真是世间罕见。

      坐在宫立言身旁的师弟:“……”

      站在一旁的苍狸雪望着紧闭的窗,默默在心里盘算着哥哥也这样把他抛回家的可能性,忽地他抖了抖身。

      “说正事,”宫立言轻咳两声,压下心里的快意,转头看向偷喝他酒的师弟,保留着最后一点山主的威严,笑着开口:“师弟,不日后师兄我要去趟九遥门,他们兄弟俩就拜托你了,也正好给你那长卿山添些人气,免得别人说我们青梧门虐待老人。”

      宫立言在其他地方受足了气,终于逮到机会光明正大地发泄出来,也就他这哑巴师弟不会反驳他,简直就是最好的宣泄……

      “师兄,别笑,不堪入目。”

      宫立言:“?”
      人言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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