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良缘》zzz星辰

1、惊雨 暮春时

　　暮春时节，本该是草长莺飞，繁花似锦的光景，大靖王超的京城却被一场连绵冷雨浸得寒意刺骨。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在朱雀大街上空，将这座繁华帝都的喧嚣都压得低了几分。车水马龙依旧，朱门高墙巍峨，可位于城西一隅的沈府，却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在角落，只剩下一片破败萧瑟。

　　曾经的太傅府邸，书香传家，门庭若市，如今大门斑驳脱落，门前一对石狮子蒙尘已久，连那匾额上“沈府”二字，都显得黯淡无光。

　　府内，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却无人欣赏，花瓣被冷雨打落一地，零落成泥，恰如如今沈家的境遇。

　　西跨院的一间偏房内，沈清澜正临窗而坐。

　　她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料子洗得发白，没有半点珠翠点缀，只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如瀑青丝。明明是落难世家嫡女，可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眼清丽，气质如竹，沉静中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韧劲。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烛火摇曳。沈清澜手中捧着一卷旧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只是征征望着院中那株海棠，思绪飘回了一年前。

　　那时，父亲沈太傅还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重臣，她是众星捧月的沈家嫡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家中庭院，四季花开，宾客盈门，人人都道她将来必定前程似锦。

　　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父亲被污通敌叛国，贪赃枉法，证据“确凿”，一夜之间打入天牢。昔日风光无限的沈家，瞬间树倒猢狲散，族人流放，家产抄没，母亲不堪其辱，撒手人寰。

　　若不是有老臣暗中力保，她这个嫡女，早已魂归黄泉。

　　如今，她寄居于沈家旧宅，靠着昔日旧仆接济度日，名为嫡女，实则连普通人家的女儿都不如。

　　“小姐，您又在发呆了。”

　　贴身侍女青禾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汤走进来，看着自家小姐清瘦的侧脸，眼眶微微发红。“这雨下了好几日，天寒，您可不能垮了身子。”

　　沈清澜收回思绪，接过姜汤，指尖触到瓷碗的温度，心中稍稍回暖。她轻声道：“我知道，有劳你了，青禾。”

　　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

　　她没有抱怨，没有落泪，自家道中落以来，她早已明白，眼泪换不回父亲的清白，也救不回沈家的颜面。唯有撑住，才有那一线生机。

　　“小姐，方才前院传来消息，柳姨娘让您过去一趟。”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听门房说，姨娘身边的人语气不太好，怕是……没什么好事。”

　　沈清澜眸色微沉。

　　柳姨娘，是父亲生前的妾室，也是庶妹沈玉薇的生母。昔日在府中，她们母女二人素来趋炎附势，对自己百般讨好，如今沈家落难，她们非但没有半分忧心，反而仗着手中攥着些许私产，在对沈府中作威作福，对她百般刁难。

　　以往，她皆是忍让，不愿在落魄之时再起内斗。

　　可今日，柳姨娘突然传唤，必定来者不善。

　　“我知道了。”沈清澜放下姜汤，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素色衣裙，神色平静无波，“走吧，去看看她想说什么。”

　　青禾连忙跟上，心中满是不安：“小姐，要不咱们找个借口推了吧？那柳姨娘和二小姐，肯定又要刁难你。”

　　沈清澜脚步微顿，回眸看向青禾，目光沉静而坚定：“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如今我们处在屋檐下，有些事，终究要面对。”

　　她语气清淡，却自有一股风骨。即便身陷泥泞，也未曾折了半个骄傲。

　　主仆二人穿过冷清的回廊，来到前院正房。

　　屋内，熏香袅袅，与西跨院的简谱截然不同。柳姨娘一身绸缎衣裙，株翠环绕，正端坐在上首，庶妹沈玉薇依偎在她身旁，穿着鲜亮的粉色罗群，眉眼间满是娇纵与得意。

　　见到沈清澜一身素衣走进来，沈玉薇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姐姐可算来了，架子倒是不小，母亲传唤，竟让我们等这么久。”

　　沈清澜垂眸行礼，不卑不亢：“女儿见过姨娘，妹妹。方才在院中看书，未曾及时赶来，还望姨娘恕罪。”

　　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柳姨娘端着茶杯，轻轻撇去浮沫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尖酸：“清澜啊，不是姨娘说你，如今沈家不必往日，你父亲还在天牢里生死未卜，你整日闭门不出，躲在西跨院看书，难道看书就能把你父亲救出来不成？”

　　沈清澜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柳姨娘：“姨娘教训的是，只是女儿无职无权，唯有静心等待，不乱分寸，才不会给沈家再添麻烦。”

　　“好一个不乱分寸。”柳姨娘放下茶杯，声音徒然冷了下来，“我看你是不知死活！如今府中开销紧张，你那西跨院，本就不该留着。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清澜心中微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姨娘请讲。”

　　“过几日，便是宫中贵妃娘娘的生辰宴，各家权贵都会赴宴。”柳姨娘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施舍，“我拖了关系，为玉薇求了一个赴宴的名额，你身为沈家嫡女，总不能包吃包住在府中，正好，你替玉薇去一趟宴会上，给贵人端茶倒水，伺候伺候，若是能被那位贵人看上，哪怕做个妾室，也能为沈家换些好处，救你父亲出来。”

　　这话一出，青禾当即变了脸色。

　　“姨娘！您怎么能让小姐去做这种事？我家小姐是堂堂太傅嫡女，怎能去做端茶倒水伺候人的活计？更何况，生辰宴上权贵云集，这不是让小姐去任人欺辱吗？”

　　“放肆！这里有你一个奴婢说话的份吗？”柳姨娘厉声呵斥，“若不是看在她是沈家嫡女的份上，我连这个机会都不会给她！如今沈家落难，能有机会接近权贵，是她的福气！”

　　沈玉薇也在一旁煽风点火，语气娇蛮：“就是，姐姐，你如今什么都没有，能为我和沈家做点事，也是应该的。难不成，你还想守着你那嫡女的架子，饿死在这府中吗？”

　　两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皆是将沈清澜的尊严踩在脚下。

　　沈清澜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掌心一片冰凉。

　　她怎么也想不到，柳姨娘母女竟然恶毒至此。

　　让她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去权贵云集的生辰宴上做伺候人的事情，与其说是机会，不如说是把她推出去任人践踏，以此来换去她们母女的安稳富贵。

　　这哪是为了沈家，分明是为了她们自己。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烛火跳跃，映着沈清澜清丽却苍白的脸庞。

　　她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冷意。

　　她清楚地知道，今日若应下，往后便是无尽的屈辱；若不应，柳姨娘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她在这沈府，将再无立足之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惊慌失措的声音。

　　“小姐！姨娘！不好了！宫、宫里来人了！传圣旨的公公已经到府门口了！说是……说是有圣旨下达，指名要接大小姐入宫听宣！”

　　一语落下，满室皆惊。

　　柳姨娘和沈玉薇脸上的娇纵瞬间僵住，一脸难以置信。

　　沈清澜亦是心头巨震，猛地抬眼望向门外。

　　雨水敲打着门窗，雷声隐隐从天际滚来。

　　一道圣旨，突如其来，打破了这屋内的针锋相对，也将她本就飘摇不定的命运，彻底卷入了更深不可测的风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