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落云雨

9、餐厅偶遇

　　她点开订酒店的软件，选了一家离医院不远、评价还不错的快捷酒店，订了一晚标间。办理完入住手续，把简单的行李放在房间，肚子里传来一阵空空的饥饿感，她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只喝了一杯奶茶。

　　酒店楼下有条不算繁华的商业街，沿街开着几家餐馆，有家常菜馆，有面馆，还有几家连锁快餐店。许诺沿着街道慢慢走，目光扫过一家家店铺的招牌，最后停在一家名叫“家常小馆”的餐馆前。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对联，里面亮着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坐了不少客人，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她推开门走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餐馆里很热闹，说话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有红烧肉的浓郁，有青菜的清爽，还有米饭的香甜，让人食欲大开。服务员连忙迎上来，笑着问：“您好，几位？”

　　“一位。”许诺轻声说。

　　“这边请。”服务员领着她走到一个靠窗的单人小桌旁，递上菜单，“您看看想吃点什么？”

　　许诺接过菜单，随意翻了翻。菜单上的菜品不算多，都是常见的家常菜，价格也很实惠。她本想点一份简单的盖浇饭，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了菜单下方的双人套餐，里面有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还有一份甜品芝士焗红薯，分量看着很足，价格比单点划算不少。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想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她抬头对服务员说：“我点这个双人套餐。”

　　服务员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独自一人，还是点了点头：“好嘞，双人套餐一份，您稍等。”

　　许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路灯的光映在路面上，行人匆匆，车辆来来往往，城市的夜景繁华而陌生。她掏出手机，点开和孙雨彤的聊天框，想跟她说自己已经安顿好了，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我在餐厅吃饭，一切都好”。

　　很快，菜品就陆续端了上来。糖醋排骨色泽红亮，裹着浓稠的酱汁，散发着甜甜的香气；红烧鱼煎得金黄，上面撒着葱花和辣椒，香气扑鼻；清炒时蔬翠绿爽口，看着就有食欲；还有那份芝士焗红薯，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芝士，还撒着几颗粉色的棉花糖，甜得晃眼。

　　许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肉质软烂，很入味。她慢慢吃着，没有着急，也没有狼吞虎咽，只是细细品味着每一口饭菜的味道。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吃双人套餐，没有觉得孤单，反而有种难得的自在。不用应付别人的目光，不用勉强自己说话，只需要专注于眼前的食物，专注于自己的感受。

　　就在她吃到一半的时候，餐馆门口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一群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大概有七八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容，看着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他们声音洪亮，一下子就打破了餐馆里原本的热闹，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许诺下意识地抬眼望了望，目光掠过人群，却在看到主位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愣住了。

　　是江安。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休闲装，褪去了白大褂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他坐在那群年轻人中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听着身边的人说话，偶尔点头回应，姿态沉稳，却又不失温和。

　　显然，这是一场同事聚餐，看那些年轻人的穿着和谈吐，大概率是他带的实习生。

　　许诺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装作没看见。她不想在这里遇见江安，不想在这样狼狈的时刻，以这样尴尬的方式和他碰面。她现在红肿着眼睛，脸上还带着刚哭过的痕迹，实在不想让他看到。

　　可事与愿违，江安的目光恰好扫了过来，在看到她的时候，也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样一家普通的家常菜馆里，遇到自己的妻子。

　　短暂的对视后，江安站起身，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他的脚步沉稳，穿过喧闹的人群，一步步靠近。许诺的心跳越来越快，手里的筷子都有些握不稳了。

　　他在她对面的空位上坐下，身形挺拔，眉眼依旧冷峻，却少了几分平时的疏离。“你不认识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应该是刚忙完工作，还没完全缓过来。

　　“认识。”许诺的指尖蹭过桌布上的一点油渍，很淡，声音很平，“我是许诺。”她知道，他肯定认出她了，凭着那张结婚证上的照片，凭着他们唯一一次不算见面的见面。

　　“江安。”他报出自己的名字时，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和一个普通的病人说话。

　　许诺点了点头，把手机往桌角推了推，不想被打扰：“有事？”

　　江安的手覆上来，按住她的手背。他的指腹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是常年握手术刀的温度，有点硬，还带着薄薄的茧。“我带实习生聚餐，一起过去。”

　　她刚要开口拒绝，说自己想一个人吃饭，他已经端起她那杯没喝完的热饮——一杯蜂蜜柚子茶，推到自己面前，语气淡得像在安排一台手术，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正好介绍一下。”

　　许诺看着他不容拒绝的眼神，又看了看不远处那群年轻人好奇的目光，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她朝不远处的服务员抬了抬下巴，声音平静：“这桌的菜，麻烦移到那边3号桌。”

　　服务员连忙应着，过来收拾餐具。江安自然地拿起她的包，搭在自己的胳膊上，率先朝着3号桌走去。许诺跟在他身后，心里有些慌乱，还有些莫名的局促。

　　实习生们的喧闹声瞬间拔高，看到江安带着一个女生过来，都愣住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好奇的、惊讶的、打量的，五花八门。许诺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江安身边靠了靠。

　　江安感受到了她的局促，脚步顿了顿，放慢了速度，和她并肩走着。到了桌前，他搂着她的肩膀，动作有些生疏，像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对着一群实习生介绍道：“我妻子，许老师。”

　　“我叫许诺。”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杯沿的蒸汽，朝众人笑了笑，算是打招呼。江安的肩膀很宽，带着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让她莫名觉得安心，却又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身，拉开了一点距离。

　　“江主任，您结婚了？我们怎么都不知道！”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率先反应过来，语气里满是惊讶。

　　“就是啊江主任，您藏得也太深了！”另一个男生跟着附和，眼里满是好奇。

　　江安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拉着许诺在自己身边的空位坐下，对服务员说：“再加一副碗筷。”

　　“好嘞！”服务员很快拿来碗筷，放在许诺面前。

　　席间，实习生们都很热情，不停给她夹菜，问她各种问题。

　　“许老师，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呀？看着好温柔，肯定是教语文或者英语的吧？”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好奇地问。

　　许诺抬眼，看着她青涩的脸，想起自己班里的学生，笑了笑，眉眼柔和了一点：“我教物理的。”

　　“哇，物理老师！”那个女生眼睛亮了起来，“物理好难啊，我上学的时候物理从来没及格过，许老师您太厉害了！”

　　“在市里哪个学校教啊？”旁边一个男生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追问着。

　　“不在市里，在县城的高中。”许诺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杯身凝着薄薄的水珠，有些凉。

　　“哦，那您和江主任平时不就是异地了吗？”男生继续问道，眼里满是八卦的光芒。

　　许诺喉间微哽，不知道该怎么细说这层名存实亡的关系，只微微颔首，淡声道：“算是吧。”

　　男生瞬间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凑了凑：“那您这次来市里，是专门来找江主任的？”

　　许诺摇摇头，指尖捻起一颗花生米，避开他的目光：“我来看医生的，父母在县城，周末本打算陪他们，正好过来了。”她不想编排江安，也不想过多解释自己的情况，只能随口扯了句托词。

　　“您生病了？”男生的声音陡然拔高，饭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聚到她身上，像探照灯般灼人。

　　许诺最怕这样的场面，指尖不自觉蜷起，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大碍，今年带的学生要高考了，我跟着也有点紧张，来看看心理医生，回去也好安心安抚他们。”

　　江安静静听着，没有接话，只是抬手和旁边的实习生碰了下杯，低声聊起了工作上的事，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饭桌才慢慢恢复了之前的喧闹。那个追问的男生被江安淡淡的眼神扫过，再不敢多问，只是偶尔偷偷打量许诺。

　　许诺松了口气，低头吃着菜。江安坐在她身边，话很少，却很细心。看到她面前的糖醋排骨快吃完了，他会不动声色地把盘子往她这边推了推；看到清炒时蔬在她够不到的地方，他会夹一筷子放进她碗里；看到她杯子里的果汁喝完了，他会悄悄叫服务员给她续上。

　　他的动作依旧有些生疏，带着点刻意的痕迹，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体贴。许诺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暖暖的，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驱散了些许寒意。这是她和江安结婚以来，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接触，第一次感受到他作为“丈夫”的身份，带来的一点点温暖。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和身边的实习生讨论一台手术的细节，侧脸线条流畅，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灯光下，他的眼神专注而认真，带着医生特有的专业与沉稳。

　　许诺忽然想起领证那天，他穿着深色外套，沉默地站在她身边，全程没有交流，拍照时两人同时往中间挪了半步，那种疏离感，仿佛就在昨天。可此刻，他就坐在她身边，给她夹菜，替她解围，让她莫名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没有那么遥远了。

　　饭局在喧闹中慢慢接近尾声。实习生们吃得差不多了，开始讨论着接下来去哪里玩，气氛依旧热烈。江安看了看时间，对众人说：“时间不早了，你们年轻人去玩，注意安全，我先送许老师回酒店。”

　　“好嘞，江主任再见，许老师再见！”众人纷纷挥手道别，眼里还带着未散的好奇。

　　江安拿起许诺的包，对她说：“走吧。”

　　许诺点点头，跟着他走出餐馆。外面的夜色更浓了，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让人精神一振。街道上的行人少了些，车辆依旧来来往往，路灯的光映着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偶尔交叠在一起。

　　“我送你回酒店。”江安率先开口，语气沉稳。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不远。”许诺连忙说。

　　“顺路。”江安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率先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许诺只好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走着，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落在路面上，清晰可闻。晚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是街边花坛里的月季开了，香气清雅。

　　走到酒店门口，江安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从上面摘下一把银色的钥匙，递到她面前。钥匙的金属部分在路灯下泛着冷光，钥匙扣是一个小小的骨头形状，看着很别致，应该是医院的纪念品，带着点医生这个职业的专属印记。

　　“我那儿有房间，离医院近，比酒店方便。”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结婚那天就布置好了，一直空着，你去看看。”

　　许诺愣住了，看着他递过来的钥匙，心里有些犹豫。她不想麻烦他，也不想和他有太多牵扯，毕竟他们只是形婚。可看着他眼里的坚持，还有那把小小的钥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她想起父母家那间被改成游戏房的房间，想起自己每次回去只能睡沙发的委屈，想起自己在这个城市里无依无靠的孤独。这把钥匙，代表着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一个属于她的角落，哪怕只是暂时的。

　　“谢谢。”她没有再拒绝，伸出手，接过那把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却感觉到一丝残留的体温，是江安的体温，带着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地址我发给你，小区安保很好，你放心住。”江安看着她收下钥匙，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语气却柔和了些，“早点休息。”

　　“嗯，你也早点回去。”许诺握紧手里的钥匙，轻声说。

　　江安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许诺才转身走进酒店。

　　回到房间，她反手关上门，把自己置身于一片安静之中。房间里的灯光很亮，却显得有些冷清。她走到床边坐下，摊开手心，那把银色的钥匙静静躺在那里，骨头形状的钥匙扣格外显眼。

　　她拿起钥匙，放在鼻尖闻了闻，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江安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很清爽。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那残留的体温仿佛还在，温暖而真实。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钥匙。心里乱糟糟的，有惊讶，有意外，有温暖，还有一丝莫名的期待。她没想到，江安会给她一把钥匙，没想到他会在结婚那天就布置好房间，没想到他会这样细心。

　　结婚快一年了，他们像陌生人一样，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没有联系，没有交集。可今天的偶遇，却让她觉得，这段形婚，好像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冰冷。江安的细心和体贴，像一缕微光，照进了她灰暗的生活，让她心里那片沉寂的荒芜，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她不知道这把钥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那个房间，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会不会因此改变。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心里的那堵墙，好像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有微光透了进来。

　　夜深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许诺把钥匙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了一点。或许，这段婚姻，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或许，江安这个人，也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冷漠；或许，她的生活，真的能慢慢好起来。

　　这一夜，她没有失眠，也没有做噩梦。在钥匙带来的微弱暖意中，她渐渐进入了梦乡，睡得很沉，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