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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理医生 周六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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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午后,县城的阳光带着初夏特有的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诺站在公交站台,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101路公交票,指尖沁出薄汗。孙雨彤早上发来消息,说母亲突然头晕,她得留在乡下照顾,没法陪她去市里做咨询。
“对不起啊小诺,实在走不开,你自己小心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消息后面跟着一个愧疚的表情。许诺回了句“没事,你照顾好阿姨”,心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长这么大,她很少独自去陌生的地方办重要的事,更何况是去看心理医生——这件在她看来隐秘又羞耻的事。
公交站台的人不多,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一对牵手的老夫妻,还有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101路公交迟迟没来,许诺靠在站台的广告牌上,看着来往的车辆,心里乱糟糟的。她忽然想打退堂鼓,想转身回出租屋,想把这场咨询彻底忘掉。可想起孙雨彤担忧的眼神,想起自己整夜整夜的失眠,想起梦里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她又咬了咬牙,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终于,远处传来公交的鸣笛声,101路公交缓缓驶来,车身斑驳,带着常年行驶的疲惫。许诺跟着人群上了车,投了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县城的街道、店铺、行人,渐渐被农田和树木取代。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发呆。田野里的麦子绿油油的,随风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偶尔能看到路边的村庄,红瓦白墙,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透着淡淡的烟火气。可这些鲜活的景象,却没能让她心里的沉郁散去半分。
公交摇摇晃晃,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偶尔的报站声。旁边座位上的阿姨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前排的学生在低声讨论题目,声音轻细。许诺看着窗外,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阿福,想起了父母,想起了江安,想起了那些被忽略、被委屈、被伤害的瞬间。
她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二十五年的人生在眼前缓缓流过,满是荒芜和疲惫。公交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才慢慢驶入市区。高楼大厦渐渐多了起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和县城的宁静截然不同。许诺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手心的汗也越来越多。
公交在市医院站停下,许诺跟着人群下车,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景象,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市医院比县城的医院大得多,门诊楼高耸,门口停满了车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穿着病号服的病人、焦急的家属,来来往往,脚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淡淡的药味和汗味,是医院独有的味道,心里一阵发紧。
她拿出手机,打开孙雨彤发来的定位,按照导航的指引,一步步往门诊楼走。门诊楼里人更多,挂号处、收费处排起了长队,走廊里挤满了人,说话声、哭声、仪器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许诺低着头,尽量避开别人的目光,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人群中穿梭。
她找了很久,问了两个护士,才终于在门诊楼的三楼找到了心理科。心理科的走廊相对安静,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和其他科室的惨白截然不同。走廊里坐着几个等待咨询的人,表情各异,有焦虑的,有疲惫的,有沉默的。许诺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手里紧紧攥着包带,心脏砰砰直跳。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间一点点流逝。每过一分钟,她的紧张就多一分。她看着咨询室的门一次次打开,又一次次关上,心里的退堂鼓又开始敲起来。她想,要不还是走吧,反正也没人知道,反正她自己也能扛过去。可就在这时,咨询室的门又一次打开,里面走出一个中年女人,脸上带着一丝释然。护士叫住她:“许诺?”
许诺猛地站起来,点了点头。“李医生在里面等你。”护士笑着说,语气温和。许诺深吸一口气,推开咨询室的门走了进去。
咨询室不大,布置得很温馨。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中间是一张圆形的桌子,桌子两边放着两张柔软的沙发;墙角的花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白玫瑰,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房间里没有刺眼的灯光,只有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李医生坐在沙发上,四十来岁的年纪,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穿着简单的白大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轻柔,像春风拂过湖面。
许诺在沙发上坐下,身体绷得紧紧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互相绞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心里的警惕像一堵墙,把自己牢牢地围起来。
“不用紧张,”李医生看着她,眼神温和,“我们就是随便聊聊天,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也没关系。”
许诺点了点头,却还是没说话。咨询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心里乱糟糟的。她想说自己失眠,想说自己做噩梦,想说自己和父母的矛盾,想说自己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孙雨彤都不知道全部。她觉得羞耻,觉得自己的脆弱不堪一击,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
李医生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给她足够的时间整理情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沉默像一张网,笼罩着整个咨询室。许诺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李医生。李医生的眼神依旧温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和审视,像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在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更久,许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狗。”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那些压抑了十五年的情绪,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它叫阿福,是我十岁那年在路边捡到的,小小的一团,脏兮兮的。”许诺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偷偷把它养在后院,用纸箱给它搭了个窝,每天省下自己的早饭喂它。它很乖,每天送我上学,在巷子口等我放学,那是我童年唯一的光。”
“有一天放学,我像往常一样在巷子口等它,可等了很久,都没看到它的身影。我找了一下午,最后在厨房的锅里找到了它。”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捂住脸,哭得撕心裂肺,“我爸妈把它煮了,说给我弟弟补身体。我蹲在老槐树下哭了一下午,没有人安慰我,没有人问我怎么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养狗,再也不看那棵老槐树。”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绝望,“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连一只狗都保护不了。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没有人爱我,没有人在乎我。”
她哭了整整十分钟,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痛苦、无助,都化作泪水,尽情地释放出来。咨询室里只有她的哭声,悲伤而压抑。李医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给她一张纸巾。
许诺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哭。她想起了阿福毛茸茸的样子,想起了阿福摇着尾巴跑向她的样子,想起了阿福在巷口等她放学的样子,想起了自己蹲在老槐树下哭到天黑的样子。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每一次想起,都让她心如刀绞。
李医生一直安静地陪着她,没有打断她,没有安慰她,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纸巾。她知道,对于许诺来说,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建议,而是一个可以尽情释放情绪的空间,一个可以被倾听、被理解的机会。
终于,许诺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她擦干眼泪,红肿着眼睛看着李医生,脸上带着浓浓的愧疚:“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关系。”李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哭出来就好。这些情绪憋在心里太久了,释放出来,对你有好处。”
她顿了顿,又说:“阿福对你来说,不仅仅是一只狗,对吗?它是你童年唯一的陪伴,是你感受到的唯一的温暖。它的离开,让你彻底失去了对温暖的期待,也让你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
许诺点点头,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李医生说得没错,阿福的离开,是她心里永远的疤,是她所有不安全感的来源。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轻易付出真心,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生怕自己再次受到伤害。
接下来的时间,李医生又问了她一些简单的问题,关于她的家庭,关于她的工作,关于她的婚姻。许诺虽然还是有些警惕,但已经比一开始放松了很多,断断续续地回答了一些。她没有说太多细节,只是简单地说了自己和父母的关系,说了自己和江安的形婚。
咨询时间很快就结束了。临走时,李医生给她开了一张处方,是安眠药。“这是一周的量,”李医生看着她,语气认真,“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试试,别多吃。咨询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我们慢慢来,不用着急。下周同一时间,你还来吗?”
许诺看着处方上的药名,心里有些犹豫。她从来没吃过安眠药,怕有副作用,怕依赖上。可一想到自己整夜整夜的失眠,想到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她又点了点头:“我来。”
“好。”李医生笑了笑,“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如果有什么不舒服,或者想找人说话,可以给我打电话。”她递给许诺一张名片。
许诺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了咨询室。
走出心理科的走廊,门诊楼里依旧人来人往,嘈杂依旧。可许诺的心里,却比来时平静了很多,像一块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头,虽然依旧沉重,却少了很多棱角。
她按照指示牌,找到了药房,凭着处方取了药。药瓶很小,里面装着十几片白色的药片,看着普通,却承载着她对睡眠的期待。
走出门诊楼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医院的大楼上,给冰冷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暖橙色的光晕。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映着路面,车辆来来往往,灯光闪烁。
许诺站在医院里,看着眼前陌生的城市夜景,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回县城的末班车已经错过了,她只能在市里住一晚。可她不想住酒店,不想一个人待在陌生的房间里。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给江安发消息。她知道,他肯定在忙,就算不忙,也未必愿意见她。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孙雨彤发来的消息:“怎么样?咨询还顺利吗?李医生人好不好?”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许诺的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她指尖敲击屏幕,回了两个字:“挺好的。”
孙雨彤很快回复:“那就好!我就放心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回来给我打电话,等你请我吃饭”
“好。”许诺回了一个字,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漆黑的夜晚,还有人惦记着她,还有人等着她回去,这就够了。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色。虽然依旧孤独,虽然依旧疲惫,但她的心里,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这场咨询真的能改变些什么;或许,她真的能慢慢走出过去的阴影;或许,她真的能学会爱自己,学会相信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