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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07 夏至 ...

  •   六月二十一日,夏至,阴转雨。

      “七中见,常清。”
      ——段铭的日记

      禾呈县的雨絮絮叨叨的下了一整日,段铭窝在家里,百无聊赖。天气并没有因为他的郁闷就稍加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段铭苦着一张脸,看了一下天气预报。好家伙,一连七天,禾呈县都会被雨水笼罩。段铭叫苦连天。

      不知道她在干嘛。

      段铭带着好奇心,点开了她的QQ主页。原本想着直接点开她的动态,却突然想起来,访问他人主页是会留有访客的。于是,他果断开通了黄钻,这才心安理得的点开她的动态浏览。

      她的动态是有时效的,显示时间是最近半年的动态。

      大多数为周杰伦的歌曲分享,以及“文案”,还有琐碎日常。段铭到是看的津津有味。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要了解她的一切是是非非吗?

      段铭已经满了十四岁,下半学期就是初三生。在这个时间段有了喜欢的人,似乎也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只是第一次这么确切的喜欢一个人,在对方还不知晓的情况下,自然是不敢贸然让对方察觉的。

      段铭也是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个时间段对常清有了另一种情感。若说是初遇,段铭第一反应是感激。重逢便是喜悦,而到现在,现在是,喜欢。

      穷其一生所追寻的不就是年少心动和安稳人生吗?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想着想着,段铭就睡着了。在梦里,他总能看见一颗枯萎到极致的常青树。段铭能一眼认出那是常青树,无非是因为那棵树的树干,它曾经被段铭刻上了一行小字:

      「常青树,保佑常清平安健康,一生顺遂无忧。」

      可是印象里的常青树总是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生机盎然的。面前这棵常青树衰败凋零,光秃秃的一片,毫无生机。叶子早就凋谢,成为了地下的肥料,鸟儿也不在驻足这里。阳光不在普及这块,常日里只有黑暗笼罩。而且这块土地,四四方方的,看起来就很奇怪,让人不适。

      段铭好想去看那个刻字,他的手还没有触摸到,梦醒了。

      苏醒过来,段铭恍惚了许久。

      萎靡了一会儿,他理了理思绪,捶打着脑袋,轻轻摇晃,似乎是要把脑袋里面的浑浊抛开。

      那究竟是什么?

      关于这种梦境已经来访很多次了,每次快要触及的时候又会阻断。就像是故意让他看见,却不让他看清。

      “段铭,出来吃饭。”段母的语气不算好,带点冷气。但至少不是之前狂暴恼怒的样子了。

      段铭稍加收拾,还穿着居家服,只是在卫生间简单的梳洗一番。头发湿漉漉的,带着点卷发和慵懒,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可爱。

      段母每次到了下雨天心思会稍微好一点,毕竟那个下雨天,家暴她的男人已经进去了。

      “你暑假我给你报个补习班。下学期就初三了,还有一年就中考。成绩得提上去,三中是N市最好的高中,考到那里去,将来才有个好前程。”段母语重心长的说着。

      段铭看段母的颜色行事,前半句他没有反驳,只是后半句,如果他去了三中,那和常清的约定怎么办?他不想成为一个失言的人。

      “妈,学费太贵了,就算了吧。我一个人多做点功课,平常多练练,问问老师同学,也可以把成绩提上来。还有,三中我不一定能考上,您就不要太期待了。”段铭中规中矩的说,越说到后面尾音就越小。

      “啪”一声,段母摔了筷子,劈头盖脸的又是一顿骂:“我为你好还有错了?哪个父母不想自己的孩子考个好高中好大学,将来找一份好工作。我为你的未来做打算有什么错?还有学费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能解决。”

      段铭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迟疑着说:“我知道您为了我好,可我说的不也是实话吗?”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至于学费……咱家的经济条件我也知道,怎么能承受得了。您平常为了维持我上学的开销已经对自己很苛刻了。还有日常开销,你自己生病都舍不得看医生,都是扛下来的。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把钱花在不值得的地方,您多为自己考虑。学习的事我会为自己打算,我保证也可以考入一个不错的高中。”

      这一番话下来,段母的脸有一些错愕,眉眼间流露出不自然。她已经这么对他了,他还是会关心她。还好她的儿子没有继承他畜生父亲的一丝一毫。

      段母脸色柔和下来,语气也温和许多道:“我自己有分寸。你只需要好好上学就行了。”段母摆摆手,手枕着头微微摇晃了一下,又说:“你吃好了没?吃好了就回房间学习去吧。”

      段铭也知道自己劝不了母亲,毕竟他母亲做的决定是从来不会更改的。

      段母的动作很快,不出三天就找到了一所评分不错的补习班。段母乐呵呵的交了钱,还主动送段铭去补习班,跟老师打了照面,千叮咛万嘱咐的才离开。

      段铭心中又一次萌生出母爱的光辉。

      至少他的妈妈有一刻是爱他的吧。

      补习班的老师是个面容慈爱的中年妇女,她一开口语文的那股书香门第的感觉就出来了,充满着岁月的痕迹,但偏偏她是个教数学的。

      只见她从腋下抽出一张名单,又把教案取了出来。扶了扶眼镜,慈爱着开口:“同学们,我们这次辅导的就是理科方面的知识了。都是我教你们,可不要对我的教学能力有所怀疑,我可是名校毕业的。对了,我姓刘,叫刘老师就行了。”刘老师夸大其词的说着,还将视线全方面覆盖,一个一个对过去,看了看他们的脸。

      段铭旁边的少年有点不屑,小着声音嘟囔:“我敢保证她一定是吹牛的。”说着,还拍了一下段铭的大腿,投来目光,努了努嘴,嘴角带着一定弧度说道:“你觉得这个老师怎么样?”

      段铭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稳了稳心神,又指着自己,小声问:“你在和我讲话?”

      那少年白眼一翻,没好气的说着:“那不然呢?我旁边不是你,难道是狗吗?”

      段铭被这话说的一呛,有些哑口无言。毕竟从他记事以来,愿意主动和他说话靠近的只有常清一个,所以面对着突如其来的一个少年,还主动和他讲话,他有些手足无措。

      上面的刘老师很快就察觉到了他们闹出的动静,拍了拍桌子,呵斥道:“上课时间,不允许说话。这是第一次,也是第一节课,我不会处罚你们,也不会告诉你们的家长。还希望你们好自为之,不要再有下一次了。否则……”她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段铭和身旁的少年当然懂了她的弦外之音,顷刻间噤了声。

      一下课,旁边的少年拉住了段铭的衣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八颗牙齿起起漏了出来,“同学,你叫个什么名字,我觉得咱俩挺投缘的,可以交个朋友。”

      “段铭,段落的段,铭心刻骨的铭。”

      “你这名字有意思,一定是爸爸妈妈做了一件极其有意思的事,才这样给你取名吧。”他调侃着说,语气透露着天真。

      段铭笑了笑,情绪跌了下去,耷拉着脑袋,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一旁的少年见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好意思的尬笑:“对不住啊,我就是这样子的。说话可能不过脑子,我说的你别放心上去啊!”

      段铭摇摇头,不知者不罪,况且他也没有说错什么,是他自己又想到了曾经。

      “没事,不怪你。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楚时晏,就是那个楚国的楚,时间的时,河清海晏的晏。”楚时晏回答道,回答的也是比较随意的。

      “河清海晏这个寓意挺不错的。”段铭颇为赞赏他这个名字。

      这样一对比,他的名字就显得普通极了。

      楚时晏笑着打哈哈,推搡他的胳膊说道:“你这个名字也挺好的啊,哎呦,不要说这些了,我们聊点别的。”

      “聊什么?”段铭瞟着他,等待他的下一句。

      “你哪个学校的?”楚时晏就这样找着话题,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上了几节课后,最后一节是自习,没有老师讲课,所有人都在写老师布置的作业。

      临近下课,楚时晏给段铭写了一张纸条递过来。

      「咱们加个QQ啊,万一高中一个学校呢是不,就当提前熟悉一下了,咋样?我QQ号在最下面。」

      刚好下课铃响了,刘老师整理了一下交过来的作业,扶了下眼镜,说:“下课了,回家吧。”

      楚时晏憋了一节课的话,终于在这一刻脱口而出。

      “靠!一节课没说话了,憋死我了。那老师还一直瞅我,虽然我知道我很帅,但是一直看我还挺别扭的。”

      段铭收拾课本的手一顿,一副极力隐忍的样子。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憋笑的样子。

      “你啥意思啊,段铭!”楚时晏拽着段铭的衣领,气呼呼的看着他,像一只炸毛的猫咪。

      段铭“噗嗤”就笑出来了,连眼角滑落了泪水,他都浑然不觉。

      两个少年就着夕阳,漫步回家。楚时晏性格活泼,一路上的话题都是他打开的,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向前跑,在时不时回头看看段铭。段铭大多数时间就是听他说话,不怎么掺合。

      一动一静,相得益彰。

      段铭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前面的楚时晏。脑海里就冒出一个想法,自己何德何能居然又交到一个朋友,而且是对方主动走进的。

      那一瞬间,他又想到了常清。她也是主动来到了他的世界,从此,占据在他的世界再也挪不出去了。

      暑假生活,再加上补习班,以及好哥们的陪伴,日子过得也算不错。算算时间,离开学也没有几日了。

      恰好,今天是补习班的最后一节课。

      终于要解放了!

      一进教室,楚时晏就抱住段铭,激动的呐喊:“兄弟!终于熬完了!我撑过来了!趁着还有几天假期,我得多玩几天。”

      段铭被勒的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捶打着他的后背说:“快撒手,我要被你勒死了!”

      楚时晏立刻送来,无辜的眼神看着他:“sorry,力气比较大,还有点小激动。”

      段铭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最后一节课,刘老师又穿着第一次上课的那身衣服。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有始有终。

      她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轻咳一声,道:“同学们,今天是最后一天,这节课也是最后一节课。下次也凑不齐这么多同学了。那就希望各位同学,能在一年后的中考,得胜而归。未来人生里也一帆风顺吧。”

      不知道是谁大着嗓门喊了一句“好”,然后此起彼伏的喊声响彻全场,如雷点而下的掌声此起彼伏。

      刘老师别过脸,轻轻擦去了眼角滑落的眼泪。

      “同学们,下课。”

      “老师再见!”

      出了补习班的大门,段铭看着这里,想起来自己第一天到这里,还有一种一眼望不到头的感觉,没想到也是转瞬即逝。

      “走了啊。”楚时晏打了声招呼,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段铭背着书包低着头,走了另外一条路。

      这一个暑假,因为补习班的缘故,手机被段母没收,也没能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看见过常清一次。也不知道她暑假在做什么。但好在,快开学了,他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思念的缘故,对面的街道出现了一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她正和身边的朋友说说笑笑,可能是刚才说了笑话吧,她现在眉眼弯弯的,好看极了。

      常清身边的朋友,瞧着有点像景菀。真好啊,两个不常见面的人,因为有了暑假这个缘故,就可以有见面的机会,可以把无尽的思念诉求一遍。

      段铭触景生情也跟着他们扯了扯嘴角,笑出了声音。看着她们走远了,他才迈着步子回家。

      世界是圆的,城市也是可以绕圈的。转角的街头,他们相遇了。

      常清见到他,顿时喜上眉梢,歪着头瞧他:“一个暑假不见,段铭你变白了诶?还长高了不少。”

      段铭脸上一定是红了,他能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灼热。他耸了耸肩,摊开手说:“可能是一个暑假没有晒太阳吧。今天才解放可以享受一下暑假生活呢。”

      常清有点不解,问他:“咋了。”

      段铭一脸苦大仇深,叹了口气,眉眼都跟着弯了下去:“补了一暑假的课,手机还被收了。”

      常清表情木讷了一瞬,安抚着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儿,好歹结束了不是吗?我就说给你发的消息你一直没回。”

      景菀也从商店出来,自然的挽住了常清的手,看见段铭礼貌的点了点头。段铭也以淡淡的微笑以示回应。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了。”段铭挥手告别。

      走出一段距离,段铭还回头看了看,她的身影已经和行色匆匆的行人融为一体了。段铭却还是一眼认出来她了。

      段铭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太阳又被云层遮住,天空一片灰暗。夏风卷着落叶从段铭身旁闪过,不一会儿雨就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

      夏天啊,正是容易落雨的季节呢。

      把思念化为雨滴,落在你的鼻尖,你会察觉到吗?

      等段铭大步跑回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打湿了。

      段母还在家里悠闲的看着电视,脸上敷着面膜,嘴里吃着水果,只是淡淡瞥了段铭一眼,就又把视线移回电视上了。

      她漠不关心的样子,段铭习惯了。自己快速回了房间换了身衣服,又把脏衣服拿进浴室的盆里。

      段母说过,衣服少就不必用洗衣机洗了,费电。还不如用手搓得干净,还剩了一笔电费。

      值得庆幸现在是夏天,用冷水洗衣服完全没有问题。如果是冬天,热水器坏掉,只能用凉水洗衣服的话,发紫发红,肿成馒头的手,那是冬天常有的事。

      段铭因为熟练,三两洗完了衣服,晾晒在了阳台上。路过客厅的时候,刚好段母扯下了敷在脸上的面膜,她的脸白皙的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惨白。看到这里,段铭忍不住皱眉,低声询问道:“您怎么了?”

      段母不知是不是不愿意让段铭看见,从沙发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就推搡着把段铭赶回了房间。

      段铭被推进房间,段母替他关上了房门。他越想越不对劲,最近段母是有点奇怪了。七月酷暑的天,就凭借着一个落地风扇,竟然戴起了口罩,真不怕中暑吗?

      理智告诉段铭,段母一定有什么东西瞒着他。第二天,他早早的起床,躲在客厅的窗帘背后,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把自己蜷缩的很小。

      段母在他起床后不久,也就起床了。她先去了洗手间洗漱,又去了厨房,准备早餐。段铭悄悄转换了阵地,躲到了房后,探出一双眼睛,观察着段母的一举一动。

      段母平常的夏天都穿宽松的睡衣,这次穿的睡衣虽然也比较宽松,但是手腕和腰身明显紧致了不少。终于在段母炒菜的时候,段铭窥探到了一抹若隐若现的红线。

      那是伤疤吗?

      段铭顾不上那么多了,冲上去拽住段母的手,掀开她的衣袖,往上拉,就看见了触目惊心的红色疤痕。

      段母立刻缩回了手,有一种被抓包的羞耻感。她试图用声音震慑段铭,但是段铭却一动也不动,只是看着她的手,一字一句的问:“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伤口?”

      段母脸色很不好看,撇开了段铭向前的手道:“没什么,就是做菜不小心弄到的。”

      “做饭怎么会把伤口弄到手臂上?”段铭质问她,脸色阴沉下来,声音也有些抖。报补习班之前,段母让他不用操心钱的事,可他们算不上富裕,甚至穷。怎么可能凭借她一个人就可以付高昂的补习费。段铭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不!最好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还是颤抖着声音,语气里带着慌乱,就连声音都变得沙哑难听了:“你是不是卖血了?”

      段母脸色大变,连忙摇头,否认道:“没有!没有!我没有!”

      “没有?那你为什么大夏天的戴口罩,敷面膜就算了,口罩是什么意思?”段铭声音陡然拔高,染上了哭腔。这一刻,他为他的母亲哭出了眼泪。已经很久没有为他的母亲哭一次了,自从自己不被父母爱护待见时,什么都不说成了他的首要选择。

      但现在,他想为从前的自己,此刻的自己狠狠哭一场。

      “妈……”段铭很多年也没有喊过段母“妈妈”了,很多时候都用“您”代替称呼。现在,他喊出来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妈妈也是爱他的,可对待他的方式却是如此与众不同。

      段母也被他的情绪感染,眼眶发红,眼泪徘徊在眼眶中,嘴唇哆嗦着。

      段母哑着声音,带着哽咽开口:“我就是想让你考个好高中,卖点血而已,也不会死。你,你好好的就行。”

      段铭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可是考取最好的高中花费的学费更贵更多,你怎么负担得起?还要卖血吗?你的身体不要了吗?我,你也不要了吗?”说完这句话,段铭就蹲在地上,捂着脑袋痛哭流涕。

      段母想去抚摸段铭的脑袋,触及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使劲摇了摇头,深呼吸几口平复下来。

      “我告诉你,你的职责就是好好学习。其余的不用你操心!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你别不领情。”段母恢复了往日冷冰冰的态度和语气。

      “为我好?什么都是为我好?问过我的意见了吗?我不想去三中,那里的学费那么贵!课程进度也会比平常学校快,我的学习能力跟不上的!我跟不上,你知道吗!那里都是学习顶好的学霸尖子生!我一个中等靠前的能和人家比吗?就算里面有学习比我差的,但是父母有钱也可以送进去念书,我们有什么,凭你一张嘴吗?”段铭崩溃大喊,说什么为了他好,可从来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喜不喜欢。

      段铭又跪走到段母脚边,抓着她的衣角,苦苦哀求道:“我求你了妈……我不需要,真的。你别这样子了,你的身体总是要爱护的吧,你不爱我也没关系,你多爱爱你自己啊!不要再作贱自己的身体了好吗……”

      段母望着跪倒在自己脚边的儿子,她自己也不好受,她也只是想让自己的儿子接受更高级的教育而已,她做错了吗?

      段母拨开抓着自己脚踝的段铭的手,踉踉跄跄的回了房间。

      把卧室门反锁之后,段母把自己蜷缩在床上,被子紧紧裹着她。她捂着胸口喘息,眼泪也无声无息的滑落。

      段铭还驻足在原地,不知所措。为我好真的是为我好吗?还是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来给自己强加上一道枷锁。

      脑袋晕极了,头脑晕晕乎乎的,根本看不清前面的路。周遭的世界都在旋转扭曲,他努力辨别方向,却因为一阵失重感,整个人摔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段母听到动静,又匆匆打开了客厅的灯,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段铭。越急越想哭,就越是手忙脚乱。跌跌撞撞了好几下,才把段铭扶回房间,给段铭测了体温,确认是发烧。着急忙慌的去翻箱倒柜,才找到退烧药。段母小心翼翼的给段铭喂了退烧药,敷了湿毛巾在额头。时不时的摸摸段铭的额头有没有退烧,折腾到半夜,段铭才终于退烧。

      段母静静看着自己的儿子,心脏钻心的疼。自己的头疼症又犯了,也只好强忍着,看着昏昏欲睡的段铭。又守了很久很久,直到晨曦的光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来,段母才步履匆匆的离开,回了自己的房间,佯装若无其事。

      段铭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梦到了自己的童年时光。那是一段不怎么美好的回忆,爹不疼娘不爱的,让他的童年过的十分艰辛。父亲酗酒家暴,常常殴打段母,他那时候不知道母亲也不爱他,只知道父亲打了妈妈,他要保护妈妈。可每次冲过去,不是父亲把他踹到一边,就是母亲大骂着让他“滚”。

      可是小时候的他又做错了什么呢?也只是想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而已。

      黑夜到达曙光的那一刻,父亲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和他的母亲终于解脱了。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可以越来越好的时候,父亲欠的账单被人找到,所有人都来找他们讨债。原本他们还有一个小商店维持着勉强度日,为了还债,只好卖掉了。但那怎么够呢?远远不够,又只好卖掉了房产,勉强还清了所有债务。

      一贫如洗的他们,差点连活着的最基本吃食都供应不起。母亲讨过饭,每次段铭也想去的时候,段母就赶走他。慢慢的慢慢的日子好起来一点了,不用讨饭了。

      他们就租了现在住的房子,勉强安定下来。段母就打打杂工,赚点生活费补贴家用。那时候她也才二十多岁,却熬出了一身的毛病。头发白了一大半,苍老了许多。

      他没有资格责怪段母,她为了养活他吃了太多苦头了。只是现在自己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和能力,他真的不想母亲因为自己再吃苦受累。

      梦醒过来时,枕头湿了大半,额头上的毛巾早就干了。烧也退下去了,只是浑身酸痛无力,脑袋昏沉沉的。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进的度过了。

      再翻过去几天,就开学了。段铭没什么好心情,只是得过且过的态度,一整个人萎靡了许多。段铭浑身上下的气息冷得吓人,从前挂在嘴边的笑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常清的出现也只是让他牵强的笑了笑,随后又恢复原样。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大半年,一直到这学期结束,段铭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和段母的关系又降到了冰点,就连明面上的客套话都甚少交流。

      常清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经常发QQ关心他。也直到他心里有事,就换一些有趣的话题逗段铭笑。

      常青树:【段铭,我知道你最近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不要因为你的不开心影响自己的未来人生呀?很快就要中考了,保持一个好心态,才能取得好成绩的。可能我是有一点啰嗦了,但是那个约定你还记得吗?不要让我觉得你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隔了一会儿,常清又发来消息。

      常青树:【郊外的常青树我们很久没去看了,去看看吧。常青树会保佑我们的愿望都实现的。】

      这次段铭回复了,一个很简洁的“嗯”字。

      下午三四点,段铭才到了常青树下。他看见常清来回踱步,显然是等了许久。

      段铭哑着声音,不好意思的开口:“抱歉,让你等久了。”

      常清盯着他的脸,长久的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态。

      她咽下一口唾沫,向段铭走进一步,伸出手抱住了他。

      段铭身体一僵,脸上穿来一丝不自然。

      常清小声说:“你来之前我和常青树许愿了,常青树会保佑你的。你所愿皆能如愿。”说完这句话,常清就松开了拥抱的手臂,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我们本来也不会生疏成这个样子的。我不想看到你萎靡不振了,六月又到了,这个月就会中考,你还要这样颓废下去吗?段,小,铭。”她又说起了这个称呼,她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他也是。

      沉默了许久,段铭才缓缓开口:“我会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的,谢谢你。那个约定我没有忘记,我中考会全力以赴的。希望你中考顺利。”

      那天之后,段铭的心态确确实实调整了不少。没有那么萎靡不振,甚至成绩更高一层了。这让常清很是开心。

      六月二十一日,夏至,中考如期而至。

      经过三年的努力,段铭对于自己的真实水平很是了解,看到那些题目,他凭本能的判断答题,至于结果如何,他只能说,听天由命吧。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段铭狠狠吐出一口气。暑假补的课是有很大效果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段铭会被三中卡线录取。但偏偏段铭不想去,又偏偏段母在前一夜晕倒了。这大大的影响了段铭的心态,最后一天的考试,他答的力不从心。就算不是一塌糊涂,也是惨不忍睹的。

      不会被三中录取,那七中还有他的位置吗?

      他还是在日记本写下一句话:

      “七中见,常清。”

      回家照顾段母了几日,段铭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昏睡了几天,中考成绩也在这时候出现。他卡末尾被N市七中录取了。

      段母看到这个结果,也没有过多的指责什么,只是让他好好休息。这个暑假,一个本该最无忧无虑的假期,段铭天天宅家睡觉。领录取通知书,报道,开学,分班,军训,一系列就像一条龙服务一样,他只管按部就班,完成任务就行了。

      他依旧和常清一个班级,或许是一个班级总要有些成绩拔尖的,也要有些拖后腿的。这样一比较,他应该是后者。

      “希望我们分班后,还是一个班级的。我们还会同班的,对吧?”常清坐在他的身侧,轻声询问。

      第三个夏至又到了,高中的第一个夏至,那是一个阴天。下学期,他就要进入高二了,高二会分班,他们会在一个班吗?

      晚上,段铭将断更了一年的笔记本拿出来。高一这一年,他把这个笔记本锁了起来,直到现在他才有勇气解锁打开。

      他是个懦夫,他没有勇气。

      日记本最后一句话还是中考后,他不知道是否会和常清上同一所高中写下的。

      现在,他又想写点别的了。

      “我真的还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吗?”

      “她是黑夜里皎洁的月,我自该仰望她。”

      “她是白日里的艳阳,我是被她照亮的边边角角。”

      “这样璀璨的她,这样夺目的她,这样不堪的我……”

      “神明是不该只停留在一个人的身上的……”

      “我不能抓着她不放,她是属于一个更好的人的。”

      “我的母亲,我对她的感情真的很复杂。”

      日记本开始记录他的母亲,很多很多年前,段铭还小的时候,就不记录她了。现在重新记录,或许真的想留住一点温存和回忆吧。

      段铭呆坐在椅子上,一时间不知道干什么。他学着常清的样子,拿出了mp3,开始听歌。

      “我不想再去写,随手撕下这一页,这一页,原来诗跟离别,可惜没有结尾,没有结尾……”

      你看,歌曲都这么应景。

      轰隆隆,轰隆隆,淅淅,沥沥。

      你听,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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