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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棋局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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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棋局
烈日当空,阳光毒辣,青石板路被晒得滚烫。街边店铺的幡幌蔫蔫垂着,偶有几个路人贴着墙根的阴影匆匆走过,空气里弥漫着汗气与尘土混杂的燥热。马蹄声偶尔敲响路面,溅起一线浮尘,又迅速被白花花的寂静吞没。
马车里,吕砚初正垂眸看着账册,食指与中指在茶案上轻轻点着,节奏平稳。忽然,那敲击声戛然而止。
他眉头微蹙,合上册子,朝外淡声道:“去城南锦艺锻庄。”
“是,少爷。”车夫应声,调转方向。
锻庄里,陈掌柜早已得了消息,赔着笑脸将人迎进内堂。吕砚初安然坐下,接过伙计奉上的茶,慢悠悠啜着,一言不发。
时间一点点过去,陈掌柜额上渐渐沁出汗,掌心也一片湿黏。他猜不透这位少爷为何突然前来,更不知他为何只坐不开口。堂内静得只听见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响。
终于,陈掌柜按捺不住,上前半步,脸上堆满笑,声音却有些发紧:“公子今日过来,是有什么吩咐?”
吕砚初这才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
“无事,顺路罢了。顺便看看铺子里的气象。”
陈掌柜心里猛地一沉。谁不知吕家这位少主年纪虽轻,手段却厉害,被他盯上的铺子,多少都得脱层皮。难不成……他看出了账上的手脚?不可能,那账做得天衣无缝,连老爷都未曾起疑……
他心中惊涛骇浪,脸上却不敢泄露半分,只弯腰道:“少爷辛苦,要不要用些点心?”
“也好。”
几碟精巧点心很快送上。吕砚初就真这么坐着,偶尔翻翻手边的杂册,或是望望门外街景,直至天色将晚,铺子快打烊了,才起身。
临走前,他朝送出来的陈掌柜微微一笑:
“陈掌柜将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回去后,我定向父亲好好美言几句。”
陈掌柜背后一阵发冷,连声道“不敢”,目送马车远去,站在暮色里,半晌没挪步。
吕砚初回到客栈,径直走进向内间,铺纸研墨,写下一封简短家书。接着,将刚才在马车上看的账册,与信放在一起。
抬手在墙面上轻叩三下。
不多时,门被推开,一名身着黑白劲装的青年无声走入,身形挺拔,目光沉稳。
“公子。”
“江越,”吕砚初将信与册子递去,“这两样,尽快送回府里,交给我爹。”
“是。”江越接过,并不多问,如来时一般悄声退去。
他是吕父为吕砚初精心挑选的贴身护卫,自幼一同长大,忠诚寡言,武艺高强。有他在,吕砚初出入异地、经手巨贾生意,吕父方能放心。
外人只知吕家少爷十八岁便代父巡视各方产业,行事果决,心思缜密,却不知这位“少爷”实是女儿身。
当年吕夫人难产去世,吕父悲痛之下不肯再娶,又愁家业无人继承,最终咬牙将独女作男儿抚养,取名砚初。她亦不负所望,自小便显露出过人的经商之才,冷静果敢,不输男儿。如今吕家大半生意已交到她手中,海外商路更是由她一手掌控。
此番来到周国都城封城,明为例行查账,实为肃清蛀虫。今日去锦艺锻庄,正是因为账目与她连日暗访所见对不上。在铺中静坐那半日,她心中疑窦已印证八九分。
陈掌柜是父亲旧识,替吕家管了二十多年铺子。正因如此,她才不直接发落,只将疑点与证据送回,由父亲自行决断。
一个月后,陈掌柜被遣返原籍养老。此是后话。
吕砚初站在窗前,望着封城的灯火渐次亮起,脸上没什么表情。风吹动她束起的长发,一缕拂过颈侧。
她伸手将那缕发丝拢回耳后,动作间,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明天,还有好几家铺子要“顺路”去看看。
翌日
西街的酒楼前,喧闹声远远便能听见。
吕砚初掀开车帘,看见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围在门口,争执声此起彼伏。他本不打算驻足,视线却掠过人群,落在角落一个静静立着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缎面旧衣,背对着人群,只留一道清瘦挺拔的背影。周围喧嚣,他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周身透着一种与热闹格格不入的寂静。
吕砚初让车夫停下,像是寻常路人般踱步过去,自然而然地走到那人身侧,目光仍看着人群,口中却似随意问道:“这位公子,可知前面是因何争执?”
那人闻声侧过脸来。
吕砚初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张极清俊的面容。眉眼如工笔细描,轮廓分明却不显嶙峋,一双桃花眼色泽温润如琥珀,鼻梁挺直如山脊,唇色偏淡,线条却清晰得恰到好处。旧衣未掩其风华,反衬得他气质越发沉静温润,似一块久经摩挲的玉石,光华内敛,却自有分量。
“只是些口角误会。”男子的声音如其人,温和低沉,“穿湖蓝衣裳的是卫国公家的二公子,黑衣那位是丞相府的大公子,虽非嫡出,却极受宠爱。其余几位,也都是朝中显贵家的子弟。”
吕砚初心下了然——果然是封城里有名的纨绔。
“多谢公子解惑。”他微微拱手,“本想进去尝尝这家的招牌菜,看这情形,店家怕是顾不上招待了。”
“若是想进,可从左侧小门入。”男子抬手示意,语气平缓,“他们闹不久。这家菜色确佳,远道而来,错过可惜。”
“在下吕砚初,越国行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石宇承。”
姓石。
吕砚初眼神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晋之国姓,质子之身——心中猜测已有七八分印证。
他面上不显,只含笑邀道:“相逢即是有缘。石公子可愿赏脸共饮一杯?”
石宇承轻轻摇头,疏离却礼貌:“今日是与卫国公二公子同行。下次若有机会,当由在下作东。”
果然他是与这一群人一起的。
吕砚初不再多言,拱手作别,依言自侧门进了酒楼。
二楼雅间临街,他凭窗而坐,不多时便见一队巡城兵士赶来,不过片刻,那群锦衣公子便哄散而去。石宇承沉默地跟在湖蓝衣裳的年轻人身后,背影渐远,融入长街人群。
吕砚初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指节无声轻叩桌面。
“江越,”他唤来随从,“去查清楚,那位石宇承,是不是晋国送来为质的那位皇子。”
晚饭时间,江越就给了吕砚初确切的答案。
三日后,琅琊,吕府。
吕砚初突然归家,其父吕明远颇为意外。
“原说还有三月方回,何事如此紧急?”
“在封城见了一桩‘生意’,”吕砚初于父亲对面坐下,眼神清亮,“心中难决,特回来请教父亲。”
吕明远知她性情,便捻须笑道:“能让吾儿千里奔回商议的,定非寻常买卖。且说来听听。”
吕砚初却不急着直言,反而问道:“父亲,若我倾尽家资购置田产,深耕农事,可得几倍利?”
“十倍上下。”吕明远从容答。
“若行商诸国,贩货通有无,又可得几倍利?”
“百倍可期。”
吕砚初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地看向父亲,终是问出那句盘桓心头数日的话:
“那若是……经营政治,扶立一国新君呢?”
书房内蓦然一静。
吕明远执杯的手顿了顿,缓缓放下茶盏。他凝视女儿片刻,神色渐肃,却无惊诧,仿佛早料到她会走上这条路。
良久,他缓缓吐出二字:
“无数。”
他看向吕砚初,目光深长:“农商之利,可见可算;政途之益,却如云中观山,可见其形,难测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话音稍顿,吕明远眼中渐渐浮起温厚而坚稳的支持:“但你若决意行此险棋,为父亦不会阻你。吕家世代为商,看似富贵,实则如履薄冰。你若能走出一条新路……便去做吧。所需银钱、人手、消息,家中自会全力相助。”
吕砚初起身,郑重一揖。
她心中那个模糊的轮廓,此刻终于清晰起来。
石宇承——一个被故国遗忘的质子,一个在异国沉默生存的皇子。晋国储位空悬多年,国君无嫡子,众子暗争,却无人想起远方还有一位质子。
而她,要让他被想起。
不仅要被想起,还要被需要。
当夜,吕砚初书房烛火通明。
她提笔写下数封密信,命人连夜送往各国暗桩。信中只有简短指令:
“详查晋国朝局,尤重储位之争动向。”
“周国境内,密切留意质子石宇承一切行止。”
“筹措现银,隐秘收购晋国境内良田、矿脉、粮道契股,动作务必分散,不可引人注目。”
笔锋收势,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商贾之身,终有极限。若要挣脱这层身份,便需握住比金银更重的东西。
而石宇承,就是她选中的那枚棋。
也是她通往另一局天下的——第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