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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过夜,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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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悻珂睡着了。
江叙坐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把姜悻珂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一只安静的猫。
他的手指还攥着江叙的衣角,很紧,像是害怕一松手就会飘走。
江叙轻轻叹了口气,想把自己的外套脱掉,但一动,姜悻珂就皱起眉头,手指攥得更紧。他只好保持着半坐的姿势,让姜悻珂攥着,另一只手从书桌上摸过一本篮球杂志,胡乱翻着。
窗外传来楼下邻居的说话声,还有炒菜的声音。江叙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来,从姜家出来到现在,他们什么都没吃。
"……江叙!"
江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敲门声:"饭好了!出来吃饭!"
江叙应了一声:"来了!"
他低头看看姜悻珂,那人还在睡,眉头舒展,呼吸平稳。江叙轻轻掰了掰他的手指,姜悻珂在梦里咕哝了一声,没有醒,但手指松了一点。
"……姜悻珂,"江叙小声说,"起床吃饭了。"
没有反应。
江叙又推了推他的肩膀:"……姜悻珂?"
姜悻珂睁开眼睛,迷茫了一瞬,然后迅速清醒。他的耳朵红了,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有一缕翘得更高了:"……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江叙说,"饭好了,起来吃饭。"
姜悻珂点点头,但坐在床上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叙,"他说,声音很轻,"我……"
"……什么?"
"……没什么,"姜悻珂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吧。"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
江妈妈做了红烧排骨、可乐鸡翅、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番茄蛋汤。姜悻珂的碗被堆得像小山,他吃得很慢,很斯文,但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江妈妈问。
"……好吃,"姜悻珂说,耳朵红了,"谢谢阿姨。"
"谢什么,"江妈妈笑,"以后常来!"
姜悻珂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江叙看着他,看着他的耳朵红得像番茄,看着他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汁。他突然想起什么,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
姜悻珂愣了一下,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他的耳朵更红了,像是被戳穿了什么秘密。
"……你们俩,"江妈妈笑,"感情真好。"
"……妈!"
"好好好,吃饭吃饭!"
饭后,江叙帮妈妈收拾碗筷,被赶出厨房:"去去去,陪悻珂去,别在这碍事!"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夜风有点凉。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像是一条发光的河。姜悻珂抱着胳膊,看着外面,侧脸在灯光下像是一幅画。
"……冷?"江叙问。
"……不冷。"
"你抖了。"
姜悻珂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确实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笑了一下,是某种无奈的、认输的笑。
"……有点,"他说。
江叙转身进屋,拿了一件外套出来——他自己的,黑色的,有点小。他披在姜悻珂肩上,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他的脖子,凉凉的,像是一块玉。
"……谢谢。"姜悻珂说,声音很轻。
"又说谢谢。"
"……那说什么?"
江叙想了想,笑:"说……下次再来?"
姜悻珂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敛,但江叙看见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下次再来。"
夜风吹过,带着远处的桂花香。两个人站在阳台上,肩膀挨着肩膀,披着同一件外套,看着远处的路灯。
"……姜悻珂,"江叙突然说,"你今晚……怎么办?"
姜悻珂愣了一下:"……什么?"
"……回姜家?"江叙皱眉头,"还是……"
他说不下去。他想起姜家的白色房子,姜父亲的酒气,姜悻珂发抖的手指。他不想让姜悻珂回去,至少今晚不想。
姜悻珂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是猜到了什么。
"……我可以……"他说,声音很轻,"留下吗?"
江叙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着姜悻珂,看着他的耳朵红得像番茄,看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外套边缘——像是在害怕被拒绝。
"……可以啊,"他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妈肯定高兴,她老说让你常来。"
姜悻珂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某种感激的、如释重负的笑。他的肩膀松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谢谢。"他说。
"又说谢谢!"
"……那说什么?"
江叙想了想,笑:"说……晚安?"
姜悻珂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点虎牙。江叙看呆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姜悻珂这样笑,不是嘴角弯一下,是真的笑,很浅,但真实。
"……晚安,"姜悻珂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
江叙家的客房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还有一张掉漆的书桌。江妈妈铺了新的床单,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
"……委屈你了,"江妈妈说,"家里就三间房,叙叙他爸出差了,不然还能腾出一间。"
"……不委屈,"姜悻珂说,耳朵红了,"谢谢阿姨。"
"谢什么,"江妈妈笑,"你们早点睡,明天周末,不用早起!"
她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姜悻珂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张单人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
门被敲响了,很轻的三下。
"……进来。"
江叙探进一个脑袋:"……我拿了牙刷和毛巾,新的。"
他把东西放在书桌上,却没有走,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
"……姜悻珂,"他说,声音很轻,"你……怕黑吗?"
姜悻珂愣了一下,然后笑:"……不怕。"
"……那你怕什么?"
姜悻珂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带着某种让人心软的关切。他想起医务室的白色房间,想起雷雨夜的雷声,想起姜家的大门在身后关上的沉闷响动。
"……怕一个人,"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
江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姜悻珂,看着他的耳朵红得像番茄,看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像是在克制什么。
"……那,"他说,声音很轻,"我陪你?"
姜悻珂愣住了。他看着江叙,看着他的耳朵也红了,看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像是在后悔说了什么。
"……我是说,"江叙结巴了,"我……我在旁边,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好。"姜悻珂说。
江叙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得肩膀都在抖:"……你答应得真快。"
"……嗯。"
江叙走进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姜悻珂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台灯下亮亮的,像是一只猫。
"……关灯?"江叙问。
"……别关,"姜悻珂说,声音很轻,"……暗一点就好。"
江叙把台灯调暗,房间陷入一种温暖的、昏黄的光里。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姜悻珂,看着他的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
"……睡吧,"他说,"我守着。"
姜悻珂闭上眼睛,但手指还攥着被角,很紧。江叙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姜家的白色房子,喷泉边的发抖,公交车上的依靠,还有刚才在阳台上,姜悻珂说"我怕一个人"时,眼睛里那种让人心疼的脆弱。
他想起姜悻珂的笔记本,想起他说"我找了他两年",想起那个还没被揭开的秘密。
"……江叙,"姜悻珂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叙愣了一下。他看着姜悻珂的侧脸,看着他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因为你对我好啊,"他说,声音很轻,"你给我带牛奶,给我画速写,给我……"
他说不下去,但姜悻珂明白。
"……那不一样,"姜悻珂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
"……什么不一样?"
姜悻珂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江叙。台灯的光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又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快要爆发。
"……我对你好,"他说,声音很轻,"是因为……"
他说不下去,但江叙等着。
"……是因为,"姜悻珂说,声音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你是江叙。"
江叙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看着姜悻珂,看着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看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突然想握住那只手,想告诉他,自己也觉得他是特别的,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耳朵烫得像火烧。
"……姜悻珂,"他说,声音很轻,"你……"
"……什么?"
"……你快睡,"江叙说,声音发紧,"我……我守着。"
姜悻珂看着他,看着他的耳朵红得像番茄,看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突然笑了一下,很淡,但真实。
"……好,"他说,闭上眼睛,"我睡。"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但江叙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嘴角还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江叙坐在椅子上,一直到窗外完全黑透,一直到姜悻珂的呼吸真的变得绵长而均匀。他轻轻站起来,想帮姜悻珂把被子往上拉一拉,然后回自己房间。
但姜悻珂的手指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梦话,但眼睛还闭着,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江叙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脸——睫毛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不走,"他轻声说,"你睡。"
姜悻珂的手指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他的眉头还是皱着,呼吸变得有点急促。
"……江叙,"他又说,声音更轻了,"……冷。"
江叙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张单人床,看着姜悻珂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客房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电暖器,功率很小,根本暖不起来。
他想起姜悻珂刚才说的话——"我怕一个人"。
"……姜悻珂,"他说,声音很轻,"我……我上来?"
姜悻珂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他,眼神迷茫,像是还没完全清醒。但他的手指动了动,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床的位置。
那就是默认了。
江叙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他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躺上去,动作轻得像是在拆炸弹。单人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薄荷,阳光,和某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姜悻珂往他这边靠了靠,脸朝着江叙这边,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痒痒的。
"……江叙,"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谢谢。"
"又说谢谢!"
"……那说什么?"
江叙想了想,笑:"说……晚安?"
姜悻珂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但很快又收敛。他往江叙这边又靠了靠,近到额头几乎要碰到江叙的肩膀。
"……晚安,"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江叙。"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这次是真的睡着了。江叙躺在旁边,看着天花板,听着姜悻珂的呼吸声,感觉自己的心跳还是很快。
单人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姜悻珂的腿搭在他的腿上,手搭在他的肚子上,像是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江叙不敢动,怕吵醒他,只是轻轻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远处传来夜虫的叫声,还有谁家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江叙侧过头,看着姜悻珂的睡颜——眉头舒展了,嘴角还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的鼻尖那颗小痣,在昏暗的光里若隐若现。
他想起姜悻珂说"你是江叙"时,眼睛里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亮。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姜悻珂是特别的。特别到让他想守着,想保护,想……
想什么呢?
江叙没有想下去。他只是躺在那里,让姜悻珂搭着他,一直到自己的眼皮也开始打架。
他想起姜悻珂的笔记本,想起那个还没被揭开的秘密,想起三十多章后的某个时刻,他们会一起翻开那页纸。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姜悻珂,"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晚安。"
姜悻珂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搭得更紧了一点,像是在回应。
窗外,月亮很亮,和一年前那个雨夜,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