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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过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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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泉的水声还在响,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姜悻珂的手指攥着江叙的手腕,指节泛白,抖得厉害。但江叙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努力稳住,像是在强迫自己不要逃。
"……走。"姜悻珂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但比刚才坚定了一点。
江叙点点头,被他拉着往大门走。他的手腕被攥得有点疼,但他没吭声。他知道姜悻珂现在需要这个——需要攥着点什么,才能确定自己还在地面上,没有掉进那个白色的、充满酒气的深渊里。
姜妈妈站在台阶上,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她的珍珠耳环在暮色里闪着温润的光,但眼神疲惫,带着某种让江叙看不懂的东西。
"……悻珂,"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早点回来。"
姜悻珂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只是攥紧了江叙的手腕,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嗯。"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动。江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姜妈妈的身影消失在白色的门后面,像是一幅画被擦掉了。
车道很长,两旁的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两排沉默的士兵。姜悻珂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江叙配合他的速度,两个人肩并肩,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又分开。
"……姜悻珂,"江叙小声说,"你没事吧?"
"……没事。"姜悻珂说,但声音还在抖。
"……你手好凉。"
姜悻珂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还攥着江叙的手腕,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块皮肤捏进骨头里。
"……抱歉。"他说,松了松力道,但没有完全放开。
"……不用抱歉,"江叙说,"你想攥就攥着。"
姜悻珂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他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水气,不知道是喷泉溅的,还是别的什么。
"……江叙,"他说,声音很轻,"你……不怕我吗?"
"……怕什么?"
"……我家,"姜悻珂顿了顿,"我爸,还有……我。"
江叙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某种无奈的、心疼的笑。他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姜悻珂的肩膀:"……你?你有什么好怕的?你会吃了我?"
"……不会。"
"那不就完了。"
姜悻珂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疲惫的、感激的表情。他的脸还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能看见皮肤下面细小的血管。
他们走到大门口,姜悻珂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的手指还在抖,划了好几次屏幕才划开。一辆黑色的车从拐角开过来,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小少爷?"
"不用了,"姜悻珂说,声音很淡,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你回去。跟我妈说……说我晚点回。"
司机愣了一下,看看江叙,又看看姜悻珂。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小少爷,夫人说——"
"说我晚点回,"姜悻珂重复,"别的事,不用汇报。"
司机张了张嘴,最终点点头,开车走了。黑色的迈巴赫在车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大门后面。
姜悻珂看着车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得江叙有点疼。但他没有松手,像是害怕一松手,就会有什么东西碎掉。
"……去你家?"他问,耳朵有点红,"可以吗?"
"……可以啊,"江叙说,"但是……"
"……但是?"
"……得坐公交,"江叙笑,"你坐过吗?"
姜悻珂愣了一下,摇摇头。他的头发有一缕翘着,在风里轻轻晃动,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没有。"
"我带你,"江叙说,反手握住姜悻珂的手指,"走。"
公交车站离姜家庄园有两公里。他们沿着郊区的小路走,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满地金黄。
姜悻珂走得很慢,像是腿上有伤。江叙配合他的速度,两个人肩并肩,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都是汗。
"……你爸,"江叙试探着开口,"他以前……"
"……以前不这样,"姜悻珂接上,声音很轻,"我小时候,他会弹琴。肖邦,贝多芬,还有……还有他自己写的曲子。"
江叙愣了一下。他想起艺术楼那架走音的钢琴,想起姜悻珂弹《卡农》时手指的样子——修长,白皙,中指第一节有块薄茧。
"……后来呢?"
"……后来,"姜悻珂顿了顿,踢开脚边的一片落叶,"公司出了问题。合伙人跑了,欠了很多钱。他开始喝酒,跟我妈吵架,摔东西。"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江叙注意到,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五岁那年,"姜悻珂继续说,"他们离婚。我妈带我走,他……他每个月来一次。"
江叙握紧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全是汗,还在细微地发抖。
"……我怕他,"姜悻珂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他喝酒,怕他说话,怕……怕他看我的眼睛。"
"……为什么?"
姜悻珂的脚步顿了一下。一片梧桐叶落在他头发上,他没有察觉。
"……因为,"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我妈。恨她,又……又离不开她。"
江叙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姜悻珂的手,感觉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像是一只受惊的鸟。
他们走到公交车站,站牌上写着"姜家庄园站"。姜悻珂仰着头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研究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坐哪路?"
"326,"江叙说,"直达我家门口。"
"……多久?"
"大概四十分钟吧。"
姜悻珂点点头,站在站牌旁边,背挺得笔直。但他的手指还攥着江叙的手,没有放开。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姜悻珂靠着窗,脸朝着外面,但手指依然和江叙的交缠在一起,像是忘了松开。
"……刚才,"姜悻珂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
"又说对不起,"江叙皱眉头,"你没错,道什么歉。"
"……让你看到,"姜悻珂顿了顿,"那些。"
"哪些?"
姜悻珂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郊区的田野,收割过的稻田,光秃秃的,像是一块块补丁。
"……我家,"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是不是……很奇怪?"
江叙愣了一下。他想起姜家的白色房子,水晶吊灯,墙上的油画,还有那个挑高六米的玄关。那些东西,和他家六层的老小区,掉墙皮的楼梯间,完全是两个世界。
"……是挺奇怪的,"他说。
姜悻珂的手指僵了一下。
"……但是,"江叙继续说,"你家大是大,可是……墙上只有你一个人的照片。"
姜悻珂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江叙,眼睛很红,但亮亮的。
"……从婴儿到高中,每年一张,"江叙说,"但是没有全家福。没有你爸妈,没有你们三个人的。"
姜悻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睫毛在抖,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们离婚那年,"他说,声音很轻,"他们把全家福烧了。在花园里,用打火机,一张一张烧的。"
"……为什么?"
"……因为,"姜悻珂说,声音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他们想假装……假装从来没有过。"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姜悻珂的脑袋歪过来,靠在江叙肩膀上。江叙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让他靠着。
"……困?"江叙问。
"……嗯,"姜悻珂说,声音闷闷的,"昨晚……没睡好。"
"睡吧,"江叙说,"到了我叫你。"
姜悻珂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但江叙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手指还攥着江叙的手,很紧,像是一只不肯松手的猫。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江叙轻轻推了推姜悻珂:"……到了。"
姜悻珂睁开眼睛,迷茫了一瞬,然后迅速清醒。他的耳朵红了,坐直身体,但手指依然和江叙的交缠在一起:"……我睡着了?"
"……嗯,"江叙笑,"还打呼噜。"
"……不可能。"姜悻珂瞪他,但眼神软得像猫。
他们下车,站在老旧的居民楼前。姜悻珂仰头看着六层楼,表情有点懵。墙皮剥落的墙面,生锈的防盗窗,还有挂在阳台上的腊肉和腊肠,在暮色里晃晃悠悠。
"……六层?"
"嗯,"江叙笑,"爬不动?我背你?"
"……不用。"姜悻珂的耳朵更红了,但他看了看江叙的脸色,声音软下来,"……你背得动?"
"……看不起我?"江叙挑眉,"我打架的时候,能扛两个人。"
姜悻珂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某种无奈的、宠溺的笑。他伸手,把江叙肩膀上的一片落叶摘掉:"……走吧,我陪你爬。"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跺一脚才亮。姜悻珂不知道,站在黑暗里等了三秒,然后疑惑地转头看江叙。
"……灯坏了?"
"要跺脚,"江叙说,用力一跺,灯亮了。
他们开始往上爬。爬到三层,江叙开始喘气。爬到五层,他的腿在抖,扶着墙,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你、你这,"他说,声音发紧,"天天爬?"
"嗯,"江叙扶着他手腕,"习惯了。"
"……习惯个屁,"姜悻珂喘着气,"你明明也喘。"
姜悻珂的耳朵红了,但没有否认。他确实也在喘,但比江叙好一点。他伸出手,让江叙扶着,两个人慢慢往上挪。
到六楼的时候,姜悻珂扶着门框,弯着腰,大口喘气。江叙站在旁边,看着他,突然伸手,把他额头上汗湿的刘海拨开。
"……到了,"江叙说,敲门,"妈!我回来了!"
门开了,江妈妈系着围裙,头发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姜悻珂,眼睛一亮:"悻珂!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然后她看见江叙的脸色,愣了一下:"这是……爬楼梯爬的?"
"……嗯,"江叙说,"这破楼,迟早得装电梯。"
"装什么电梯,"江妈妈笑,"年轻人多锻炼!快进来,饭马上好!"
姜悻珂去厨房倒水,听见客厅里江妈妈在问:"小叙,你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江叙说,"就是……有点累。"
"那先歇会儿!"
姜悻珂端着水出来,看见江叙坐在沙发上,姜悻珂站得笔直,左手放在一边,又瘦拿着水。但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的全家福上——江叙小时候,胖乎乎的,被爸妈夹在中间,三个人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是叙叙八岁的时候,"江妈妈笑,"去海边玩,晒得跟煤球似的。"
"……很可爱,"姜悻珂说,声音很轻。
江叙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姜悻珂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往江叙这边靠了靠。
"……你房间,"姜悻珂突然说,"可以……去吗?"
江叙愣了一下,然后笑:"想参观?"
"……嗯,"姜悻珂的耳朵红了,"有点……困。可以……躺一下吗?"
"……行啊,"江叙说,"走。"
江叙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堆着篮球杂志,墙上贴着几张比赛照片,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相框。
姜悻珂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了?"江叙问。
"……没什么,"姜悻珂说,走进来,坐在床上,"就是……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想象?"
"……嗯,"姜悻珂的耳朵红了,"我想象的……更乱一点。"
"我妈收拾了,"江叙说,"可能知道你要来。"
姜悻珂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江叙的耳朵也红了,假装挠头。
"……那个,你睡吧,"江叙说,"我去客厅。"
"……别走。"姜悻珂说,声音很轻。
江叙的脚步顿住。
"……陪我,"姜悻珂说,声音更轻了,"一会儿……就行。"
江叙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很红,很亮,带着某种让人心软的脆弱。
"……好。"他说,坐在床边,"你睡,我守着。"
姜悻珂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江叙的枕头,有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属于江叙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江叙,"他闷闷地说,"今天……谢谢。"
"又说谢谢。"
"……那说什么?"
江叙想了想,笑:"说……下次再来?"
姜悻珂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没有说话。江叙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听见他轻声说:"……想再来。"
声音很轻,像是梦话。
江叙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坐在床边,看着姜悻珂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姜悻珂翻了个身,脸朝着江叙这边,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江叙的衣角。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
"……江叙……"
江叙凑过去,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伞……"
江叙愣了一下。伞?什么伞?
但姜悻珂又不说话了,只是手指攥得更紧,像是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窗外,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江叙坐在床边,没有动,让姜悻珂攥着他的衣角。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姜家的白色房子,姜父亲的酒气,姜悻珂发抖的手指,还有刚才在公交车上,姜悻珂说"我怕他"时,眼睛里那种让人心疼的脆弱。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他没有问。
"……睡吧,"江叙轻声说,"我守着。"
姜悻珂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很快,但江叙看见了。
窗外,天完全黑了。远处传来邻居做饭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谁家孩子在楼下喊妈妈。
而姜悻珂的笔记本,还放在书包最深处,记录着2017年9月15日的雨夜,和那个递给他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