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换座位 九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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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的阳光毒辣得像后妈的巴掌。
江叙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室的时候，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脸上带着新鲜的淤青——左眉骨一道，颧骨一道，像是被人用指甲挠出来的。校服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上还没消退的红痕。
"江叙！"
班主任老李的嗓门穿透整个楼层，"你又打架！"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江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早餐包子，肉馅的油已经渗到塑料袋外面。
"没打，"他说，声音有点哑，"路见不平。"
"路见不平你脸上挂彩？"
老李气得拍桌子，"上周是张浩，上上周是隔壁班体育委员，你这路见不平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
江叙没说话，把包子塞进裤兜，用手背蹭了蹭眉骨的伤。
疼，但习惯了。
他总这样。小学帮被抢橡皮的女同桌，初中帮被造谣的班长，高中帮被堵在厕所的陈妙妙。
每次都说"没打"，每次脸上都添新伤。他妈说他天生菩萨心肠，就是菩萨没给他配金刚不坏之身。
"进来！"老李指了指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你这学期给我坐这！我盯着你！"江叙蔫蔫地走过去。
第一排，老李眼皮底下，睡觉都不能趴桌子。
他拎着包，踢到桌腿，发出"哐当"一声。同桌正低头写题，连眼皮都没抬。江叙小声："同学，借过？"
那人侧了侧身，露出半边脸——白。很白。白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
睫毛很长，垂着眼睛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江叙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他妈不是年级第一姜悻珂吗？那个传说中拒绝过校花、竞赛拿奖拿到手软、从来不正眼看人的姜悻珂？
他咽了口唾沫，挤进座位，把包子从裤兜里掏出来，油已经蹭到校服上了。
"不好意思啊，"他小声说，"我脸上吓着你了吧？"
姜悻珂终于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两秒。
江叙被看得不自在，正要再说点什么，姜悻珂已经转回去了。
"没有。"声音冷淡，像秋天的井水。但江叙没注意到，姜悻珂握笔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也没注意到，姜悻珂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因为那张脸——和两年前雨夜里，递给他伞的人，一模一样。
第一节数学，老李的课。江叙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从口袋里摸出包子，偷偷咬了一口。肉馅已经凉了，油糊在嘴角。
"江叙！"粉笔头精准命中他的额头，"吃东西出去吃！"
全班哄笑。江叙讪讪地把包子塞回裤兜，嘴角还挂着油渍。
他下意识看向同桌，想找个同盟的眼神——姜悻珂正在记笔记，字迹清秀得像印刷体。
听到笑声，他连头都没抬。
江叙撇撇嘴，翻开课本。函数，什么鬼。他盯着黑板看了五分钟，老李的板书从f(x)=变成了一堆扭动的蚯蚓。
他眨眨眼，蚯蚓还在扭。算了。他转头，开始偷看姜悻珂的笔记。好看，真的好看。
每个字都长得一样大，标点符号都在该在的位置，连涂改都没有。
姜悻珂的握笔姿势也很标准，中指第一节有块薄薄的茧，是常年写字磨出来的。
江叙看着那块茧，突然想：这人得写多少字，才能磨出这么一块？
"看够了吗？"
江叙猛地抬头，撞进一双眼睛里。姜悻珂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很淡，像冬天的湖水。
"我、我看看你怎么记笔记，"江叙结巴了，"写得真好。"
姜悻珂没说话，把笔记本往他这边推了推。
江叙愣住："给我抄？”
"不是，"姜悻珂说，"让你看清楚，别偷看。
"江叙："……"他低头看笔记，发现姜悻珂在空白处画了一只小猫。
很小，很潦草，但能看出是只猫，正在打盹。江叙笑了："你还画猫啊？"
姜悻珂"唰"地把笔记本抽回去，耳尖又红了。"……随手画的。"
江叙趴在桌上，脸朝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姜悻珂，你挺可爱的。"
姜悻珂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黑点。他没说话，但江叙看见，他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像那颗橙子糖的颜色。
下课铃响，江叙像被赦免的囚犯，瘫在椅子上。"叙哥！"周屿从后排扑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你他妈怎么坐第一排了？老李的死亡凝视区啊！"
江叙被他勒得咳嗽："松、松手……"周屿松开他，目光落在姜悻珂身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我操，你同桌是姜悻珂？"
"嗯。”
江叙揉脖子。
"那个姜悻珂？年级第一？拒绝过校花的姜悻珂？"
"……应该是吧。"
周屿的声音太大，周围同学纷纷看过来。
姜悻珂正在喝水，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像没听见。但江叙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紧了水杯。
"我跟你说，"周屿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彻底，"这人可高冷了，听说从来不跟人说话，竞赛拿奖拿到手软，老师都供着他。你小心点，别惹他。"
"我没惹他啊，"江叙说，"他还给我看他笔记呢。"
周屿："……啊？"
"他还画猫，"江叙补充，"挺可爱的。"
周屿的表情像见了鬼："……叙哥，你确定你说的是姜悻珂？那个冰山脸姜悻珂？"
"他脸不冰啊，"江叙说，"就是有点白。晒的少吧。"
周屿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他悻悻地回座位。
走之前拍了拍江叙的肩："有事叫我，我坐你斜后方。"
江叙点头，转回来，发现姜悻珂正看着他。目光对上，姜悻珂迅速移开视线，低头翻课本。
但江叙看见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很快，像错觉。但江叙确定，他笑了。
午餐时间，江叙被周屿拽去食堂，排队排到一半，发现忘带饭卡。
"我操，"他摸遍全身口袋，"落教室了。"
周屿："我借你——"
"不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江叙回头，姜悻珂站在他后面，手里捏着饭卡。"刷我的。"他说，声音还是淡淡的，但饭卡已经递过来了。
江叙愣住："你……你怎么在这？"
姜悻珂："排队。"
"不是，我是说——"江叙指了指队伍，"你刚才不是在我后面吗？"
姜悻珂面不改色："你走太慢，我超过了。
"周屿："……"（明明看见你刚才从另一边绕过来的）
江叙没多想，接过饭卡："谢谢啊，我明天还你。"
"不用还，"姜悻珂说，"你刷，我记账。"
江叙："啊？"
姜悻珂已经转过身，耳朵尖在灯光下红得透明。"……明天再刷你的，"
他说，声音很小，"今天先刷我的。"江叙眨眨眼，突然笑了："姜悻珂，你是不是想跟我一起吃饭？"
姜悻珂的背影僵了一下。"……随便你。"
那就是默认了。
江叙端着餐盘，屁颠屁颠地跟上去，在周屿震惊的目光中，坐到了姜悻珂对面。
姜悻珂的餐盘很干净，一荤一素，米饭只吃一半。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咀嚼的时候没有声音，像只猫。
江叙把自己的鸡腿夹过去："给你，我不爱吃。"姜悻珂看着那个鸡腿，又看看江叙。
"……你不爱吃，给我？"
"嗯，"江叙说，"你瘦，多吃点。"
姜悻珂没说话，但把鸡腿夹进了碗里。他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油渍，自己没发现。
江叙看着那点油渍，突然想伸手帮他擦掉。手伸到一半，反应过来，赶紧缩回去，假装挠头。
"那个，"他找话题，"你竞赛拿了很多奖？"
姜悻珂抬眼："周屿说的？"
"……嗯。"
"还好。"姜悻珂说，"你呢？"
"我？"江叙笑了，"我拿过'最佳路见不平奖'，老李颁发的，口头表扬。"
姜悻珂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点虎牙。
江叙看呆了。"你、你应该多笑笑，"他说，"好看。"
姜悻珂的笑僵在脸上，然后迅速收敛，低头扒饭，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吃饭。"
"哦。"江叙也低头扒饭，但嘴角一直翘着。他发现了一件事——姜悻珂对别人冷冰冰的，但对他，好像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那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让他心里痒痒的，像有只小猫在挠。
晚自习，老李的数学小测。江叙盯着卷子，感觉上面的字在跳舞。
他偷偷瞄了一眼姜悻珂——已经写完了，正在检查，侧脸在台灯下像幅画。江叙叹了口气，转回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猫。
和他早上在姜悻珂笔记本上看到的很像，打盹的样子，尾巴卷成问号。
他画完，把草稿纸往姜悻珂那边推了推。姜悻珂看了一眼，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在旁边画了一只更小的猫，两只猫靠在一起。
江叙笑了，在纸上写："你画得好看。"
姜悻珂回："你画得可爱。"
江叙："可爱是夸人的吗？"
姜悻珂："是夸猫的。"
江叙："……"
他正要再写，老李的视线扫过来，两人同时低头，假装做题。小测结束，江叙交了白卷——除了那两只猫。
老李看着卷子，太阳穴直跳："江叙，你给我站后面去！"
江叙乖乖站到教室后面，靠着墙，抬着头百无聊赖地数天花板上的污渍。
数到第十七块的时候，他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下意识低头，撞进一双眼睛里。
姜悻珂坐在第一排，背对着他，但头微微侧着，目光正好和他对上。
被发现，姜悻珂迅速转回去，耳尖在灯光下红得明显。
江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姜悻珂也在偷看他。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甜滋滋的，像含了一颗橙子糖。
而姜悻珂坐在座位上，手指攥紧了笔，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2019年9月1日，晴。】
【今天换座位，同桌脸上有伤，像只脏兮兮的猫。】
【但他给我糖了，橙子味的。】
【他画猫，画得不好看，但很可爱。】
【他站在后面，我在看他。】
【他不知道我是谁。】
【但我知道他是谁。】
【我找了他两年。】
【终于找到他了。】
窗外，月光很亮。
和两年前那个雨夜，一样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换座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