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日常(一) 不同人的暑 ...
-
暑假的日子像被切成两半的西瓜,一半红得发亮,一半白得寡淡。
沈翊鸣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把窗帘晒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九点四十七。
没有未读消息。
他把手机扔回枕头旁边,又躺了几分钟,才慢慢坐起来。方媛在厨房炒蛋,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发出闷闷的声响。
“醒了?”方媛头也没回,把蛋翻了个面,“粥在锅里,自己盛。”
沈翊鸣懒洋洋的“嗯”了一声,顶着一头鸡窝走进厨房。
粥已经晾好了,不烫不凉,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盛了一碗,端到餐桌,方媛把蛋也端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那个同学,最近怎么样了?”
沈翊鸣筷子停了停:“哪个同学?”
“就上次来家里的那个,不爱说话的。”方媛掰了半块馒头塞进嘴里,声音含糊的问:“姓什么来着?”
“穆。”
“对,穆司寒。他最近怎么样?”
沈翊鸣低头喝粥:“还行,在家背单词。”
“不出去玩?”
“他不怎么出门。”
方媛没再问。
她把馒头吃完,站起来收了碗,走进厨房。沈翊鸣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
外面的天蓝得发白,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主人也不捡。
沈翊鸣想起穆司寒说过,他家对面那栋楼也有人遛狗,还有一只瘦瘦的橘猫。
他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端进厨房,放在水槽边。
周末的时候,沈正庭带他去打球。球场是露天的,在小区后面,塑胶地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点黏鞋底。沈正庭运球上篮的动作不快,但抓球很稳,球在他手里像黏住了一样。
“你那个同学,”沈正庭把球传过来,“上次说的,他信息素是雪?”
沈翊鸣接住球,运了两步,跳起来投进篮筐。
“嗯。”
“你闻着怎么样?”
“很凉,但不冷。”
沈正庭把球捡回来,站在罚球线上,瞄了瞄篮筐。“其他人闻你信息素会觉得躁,他呢?”
沈翊鸣想了想。
穆司寒第一次闻到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了一下,像被烫到了。后来他说“太近了”,沈翊鸣往后挪了,他就没再躲。再后来,他们坐在一起,穆司寒没再后仰过。
“他没事。”沈翊鸣回答道。
沈正庭把球传过来的时候,沈翊鸣正站在三分线外发呆。球砸在他胸口,他接住后只是运了几下,就站着不动了。
“你那个同学,”沈正庭走到他旁边,把球拿回去,“他家里的事,你听人说过没有?”
沈翊鸣愣了一下:“什么事?”
沈正庭没直接回答。他把球举起来,瞄了瞄篮筐,手腕一抖,球打在篮板上弹了回来。
“他爸,穆建国,搞工程的那个。你李叔之前跟他们有过交集,说这人管孩子跟管工地似的,说一不二,底下人不能有意见。”
沈翊鸣接住弹回来的球:“李叔?哪个李叔?”
“你小时候见过的,那个做建材的李杰。他跟穆建国打过交道,说这人不好相处,在他手下做事的人都不敢吭声。”沈正庭把球从沈翊鸣手里拿过来,在地上拍了两下,“没想到回家也是这套。”
沈翊鸣没吭声。
穆司寒坐在书桌前,手指搭在页边,很久没翻的样子出现在了他脑海中。
他说:“我爸要是知道了,会说还不够。”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敲在沈翊鸣心上。
“他那个人,适合生活在过去。”沈正庭一边投球一边说道:“搁以前,他就是个皇帝。家里就是他的朝廷,孩子就是他的臣子。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顶嘴,不许有自己的想法。”
“他上次给周老师打电话,说我们家的孩子我们管。”沈翊鸣突然说道。
沈正庭看了他一眼:“周敏说的?”
“嗯。”
沈正庭没再说什么,把球捡回来,运到三分线外,跳起来朝篮框投去。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掉了出来。
“皇帝嘛,都这样。天下是朕的,儿子也是朕的。朕说你不行,你就不行。朕让你学什么,你就得学什么。”
“墨星夜也跟我说过穆司寒的情况,他当时对穆建国的形容是愚者。”沈翊鸣这么说道,墨星夜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他爸那个把鞭子当成教鞭的愚者,到死都会以为自己是救世的圣人。”
沈正庭笑了一下。
“愚者?愚者当不了皇帝,他是真觉得自己是皇帝。愚者不知道自己愚,皇帝可知道自己手里有权。”
沈翊鸣的沉默拉成了一条线。
穆司寒也说过穆建国是什么样的人
——“他从来没看过我的课本”
——“他只知道分数”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不是愚,而是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穆司寒怎么学,只在乎穆司寒考多少分。
不在乎穆司寒累不累,只在乎穆司寒有没有“听话”。
“他那个人,把面子当命。”沈正庭把球放在脚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你考好了,是他教得好。你考不好,是你没努力。反正在他眼里,自己永远是对的。”
沈翊鸣想起上次穆建国站在教室门口,把成绩单摔在窗台上,说“你看看你写成什么样了”。走廊上站满了人,还有人发出刺耳的笑声。穆司寒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体两侧。
“穆建国那个人,他要是生在古代,”沈正庭拧上瓶盖,“高低得给自己修个陵。”
沈正庭把球捡起来,递给沈翊鸣。
“下次再叫那孩子来家里,家里饭好吃,多吃几顿,长点肉。”
沈翊鸣接住球:“他说我们家饭很好吃。”
沈正庭看着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回去之后,发消息说的。”
阳光把球场晒得发白,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