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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前任驾到 ...

  •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顾景深的诊室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林墨坐在那张熟悉的浅灰色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布料。
      三天了,他的世界依然是一片灰暗。

      “所以,从上周二的诊疗结束后,这种色觉异常就开始了?”顾景深的声音平静如水,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衬得他的肤色更加白皙。
      在林墨眼中,那衬衫是近乎黑色的深灰。

      林墨点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所有颜色都变得灰暗,就像...就像有人在我的眼睛前蒙了一层灰色滤镜。”
      他描述着这几天的煎熬——失败的画作,出版社的催稿,还有那种逐渐蔓延的绝望。

      顾景深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手中的钢笔。“在色彩消失之前,你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比如在完成房树人测试时?”

      林墨回想起那天画完那幅画后的不适感。“有点头晕,还有些...恐慌。”他如实回答,“那幅画让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

      顾景深轻轻点头,站起身走向诊室一侧的音箱。“今天我们尝试一种不同的方法。”他调试着设备,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色彩不仅仅与视觉有关,它与我们的所有感官都相互关联。”

      林墨不解地看着他。

      “当你听到某个特定的音符,闻到某种特定的气味,你会联想到某种颜色,不是吗?”顾景深解释道,“这叫做联觉现象,虽然你不是联觉者,但我们每个人的感官之间都存在某种程度的关联。”

      他按下播放键,一段轻柔的钢琴曲流淌而出。音符如流水般清澈,在林墨耳中回荡。

      “闭上眼睛,”顾景深轻声指导,“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颜色。”

      林墨顺从地闭上双眼,努力在脑海中构建色彩。但那些音符依然是灰暗的,就像他眼前的世界。

      “灰色...”他有些沮丧地说,“全是灰色。”

      顾景深并未气馁,他切换了音乐。这次是一段温暖的大提琴曲,低沉而富有磁性的音色充满整个房间。

      “现在呢?”

      林墨集中精神,试图从记忆深处唤醒对大提琴音色的色彩联想。“应该是...深褐色,像陈年的木头。”他犹豫地说,“但我还是看不到颜色,只能记得它应该是什么样子。”

      顾景深若有所思,关掉了音乐。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香薰机,加入几滴精油。一股清新的柑橘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这是什么味道?”他问。

      “柑橘。”林墨回答,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这香气让他想起童年时外婆家后院的橘子树,那些金灿灿的果实挂在翠绿的枝叶间...

      “在想象中,你能看到橘子的颜色吗?”

      林墨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在脑海中清晰地看到了那抹橙黄色。“可以...”他有些惊讶,“我能在想象中看到颜色。”

      “很好。”顾景深的嘴角微微上扬,“这说明你的色彩感知能力并未真正丧失,只是被某种心理屏障暂时阻隔了。”

      他重新选择了一段音乐——这次是清脆的竖琴声,如同山间清泉叮咚作响。同时,他更换了香薰精油,一种带着雨后天晴般清新的气味取代了柑橘香。

      “闭上眼睛,专注于声音和气味。”顾景深的声音低沉而具有引导性,“让它们唤醒你对色彩的感知。”

      林墨再次闭上双眼。竖琴的声音轻灵跃动,像是阳光下的水珠;清新的香气让他联想到雨后的草地。
      在黑暗中,他努力寻找着色彩的踪迹。

      “我好像...看到一点绿色。”他不确定地说,“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

      “继续专注,”顾景深鼓励道,“不要强迫自己,只是观察。”

      林墨放松下来,任由音乐和香气包围自己。渐渐地,那片模糊的绿色开始变得清晰,如同初春的新芽,带着勃勃生机。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确实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真正“看到”颜色。

      他猛地睁开眼睛,急切地望向四周,但世界依然灰暗。

      “它消失了。”他失望地说。

      顾景深却显得很满意。“这是一个开始。”他关闭了音乐和香薰机,“你的大脑重新建立了感官之间的联系,只是还不够稳固。”

      他走回座位,在病历本上记录着什么。“感官记忆是我们最原始、最真实的记忆形式。当我们无法通过直接途径获取信息时,旁路往往能带我们到达目的地。”

      林墨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回忆起刚才那一瞬间的绿色。

      “我想请你做一个小练习。”顾景深递给他一个MP3播放器和一个小香囊,“每天花二十分钟,在安静的环境中听这段音乐,同时闻这个香囊。试着在脑海中描绘对应的色彩,不需要强迫结果,只是观察。”

      林墨接过这两样东西,香囊散发着与刚才相似的清新气息。

      “这真的有用吗?”他忍不住问。

      顾景深微微一笑:“大脑是可塑的,林墨。它既会建立阻碍,也能拆除阻碍。关键在于找到正确的钥匙。”

      离开诊所时,苏晴正在前台整理档案。她抬头对林墨笑了笑:“今天气色好多了。”

      林墨勉强回以微笑,没有告诉她自己的世界依然灰暗。
      走出诊所大楼,午后的阳光照在街道上,一切仍是不同层次的灰色。

      回到画室,他犹豫片刻,还是按照顾景深的指导,在沙发上坐下,戴上了耳机。
      轻柔的竖琴声响起,他同时打开了香囊,那股清新的气息再次萦绕。

      闭上眼睛,他不再强迫自己“看见”颜色,而是单纯地感受音乐和香气。

      就在这时,一抹微弱的蓝色在他脑海中闪过,如同夏日晴空的一角。

      他屏住呼吸,不敢惊动这脆弱的连接,只是继续沉浸在多重感官的体验中。又过了一会儿,一抹绿色加入进来,然后是极淡的黄色。

      当他最终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的天空时,那种灰暗似乎减轻了些许。

      他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蘸取了一点钴蓝色。落在画布上时,颜色依然不够鲜艳,但比前几天看到的要明亮一些。

      这微小的进步让他眼眶发热。
      三天来第一次,他相信自己或许真的能够走出这个色彩的囚牢。

      夜幕降临时,他再次进行了感官练习。这次,色彩在脑海中停留的时间更长了,虽然睁开眼睛后现实世界依然大部分灰暗,但那种绝对的隔绝感已经减弱。

      临睡前,他收到顾景深的短信:“感官练习如何?”

      林墨犹豫了一下,回复道:“在脑海中能看到颜色了,现实中还很少。”

      很快,顾景深回复:“循序渐进。晚安,明天继续。”

      简短的文字却让林墨感到莫名的安慰。

      当林墨的手机在画架上震动第三遍时,他终于放下画笔。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指尖微凉——陆辰宇。

      距离上次联系已经过去四个月。那段关系的结束并不愉快,陆辰宇的掌控欲在他们相处的最后半年几乎让他窒息。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墨墨。”电话那头传来陆辰宇温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体贴语气,“希望没有打扰你创作。”

      “有事吗?”林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只是关心你。听说你最近在看心理医生?”陆辰宇顿了顿,“你知道我一直担心你的状态。艺术家的情绪总是比较脆弱,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林墨握紧手机。陆辰宇总是这样,用看似关心的口吻提醒他的“缺陷”。

      “我很好。”

      “是吗?可我听说你最近连颜色都看不清了。”陆辰宇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这很严重,墨墨。视觉感知异常可能是器质性病变的前兆,你应该来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我帮你预约了明天的神经内科专家号。”

      林墨感到一阵窒息。陆辰宇怎么会知道他的色觉异常?

      “你怎么...”

      “你出版社的编辑联系过我,说你的交稿颜色完全不对。”陆辰宇轻描淡写地解释,“她担心你的状况,知道我们曾经...亲近,所以找我商量。”

      林墨闭上眼睛。是了,陆辰宇总是有办法介入他的生活,通过各种看似合理的渠道。

      “我不需要看神经科医生。”林墨说,“这是心理问题,顾医生正在帮我治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顾景深?那个心理诊所的首席咨询师?”陆辰宇的语气变得谨慎,“我听说过他。很擅长用一些...非传统疗法。但墨墨,你真的认为一个心理医生能解决视觉问题吗?”

      “他已经在帮我恢复了。”林墨不自觉地维护起顾景深,“通过感官关联疗法,我已经能在脑海中看到颜色了。”

      “脑海中?”陆辰宇轻笑一声,那笑声带着医生特有的权威感,“那只是心理暗示产生的幻觉,不是真正的视觉恢复。你知道色彩感知是由视锥细胞和大脑视觉皮层共同完成的,如果这个系统出现问题,听几段音乐、闻几下香味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林墨没有回答。陆辰宇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万一顾景深的方法真的只是暂时的心理暗示呢?

      “明天十点,市医院神经内科,李主任的号很难约的。”陆辰宇的语气不容拒绝,“我陪你一起去。检查一下总没有坏处,如果排除了器质性问题,你再继续你的心理治疗也不迟。”

      林墨看着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经过几天的感官练习,色彩在他的世界里时隐时现,像接触不良的灯泡。有时他能看到片刻的真实色彩,但大多时候,世界仍是灰暗的。

      也许陆辰宇是对的。也许他需要医学检查来确认这不是严重的生理问题。

      “好吧。”他最终妥协。

      “太好了。”陆辰宇的声音明亮起来,“明天见,墨墨。记得空腹,有些检查需要。”

      挂断电话后,林墨再也无法专注于创作。他在画室来回踱步,最终停在窗前。楼下街道上,行人匆匆,色彩在他的视野中像老电视机的信号,时有时无。

      他拿出顾景深给的MP3,戴上耳机。竖琴的声音流淌而出,他同时打开香囊,深呼吸那清新的气息。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林墨站在市医院门口犹豫不决。他讨厌医院的味道,那种消毒水的气味总让他想起不愉快的往事。

      “墨墨。”

      他转身,看见陆辰宇穿着白大褂走来。三十岁的陆辰宇有着医生特有的干净气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总是带着理性的光芒。
      曾经,这种理性让林墨感到安全,直到他发现那理性背后是冰冷的控制欲。

      “你不必亲自来的。”林墨说。

      “我当然要陪着你。”陆辰宇自然地伸手想搭他的肩,林墨轻微地侧身避开。

      陆辰宇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走吧,李主任已经在等了。”

      神经内科的检查繁琐而冗长。色觉测试、视野检查、视网膜电图、视觉诱发电位...一系列检查下来,林墨感到精疲力尽。

      “初步检查结果显示,你的视觉系统没有明显器质性病变。”李主任看着检查报告说。

      林墨松了口气。

      “但是,”李主任推了推眼镜,“这种突发性的色觉异常仍然需要重视。视觉皮层功能的暂时性紊乱也可能导致类似症状。我建议你定期复查,同时...”他看了一眼陆辰宇,“避免过度情绪波动。艺术家嘛,情绪敏感是好事,但也容易影响健康。”

      离开诊室时,林墨感到一阵无力。又是这种论调——艺术家的天生脆弱。

      “你看,检查一下是对的。”陆辰宇陪他走在医院走廊上,“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不是严重的生理问题。但李主任说得对,你需要学会控制情绪,而不是依赖那些...心理技巧。”

      他们在医院门口停下。陆辰宇脱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的浅灰色衬衫。“一起吃午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你以前很喜欢他们家的蘑菇汤。”

      林墨看着陆辰宇。
      阳光下,他能够清晰地看到衬衫是浅灰色的,领带是深蓝色的。这一刻的色彩感知异常清晰,让他几乎要相信顾景深的治疗是有效的。

      “不了,我约了顾医生下午做治疗。”

      陆辰宇的表情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好吧,治疗重要。不过墨墨...”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别忘了,心理医生也是人,他们有自己的目的和欲望。顾景深在业内有名的喜欢挑战疑难病例,你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个有趣的研究对象。”

      这话像一根细刺,扎进林墨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总是太容易相信别人。”陆辰宇叹息,“我只是不希望你再次受伤。”

      回程的出租车里,林墨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色彩依然不稳定,时明时暗。陆辰宇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顾景深可能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有趣的研究对象。

      他想起顾景深看他的眼神——专业、冷静,偶尔闪过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
      那真的是医生对患者的关心吗?还是如陆辰宇所说,只是对一个“疑难病例”的兴趣?

      到达诊所时,比预约时间早了半小时。苏晴正在前台整理文件,看到他时露出温暖的笑容。

      “林先生今天来得真早。顾医生还在接待上一位患者,您需要稍等一会儿。”

      林墨点头,在候诊区坐下。这里的暖色灯光让他感到安心,色彩在灯光下也似乎稳定了一些。

      “您还好吗?”苏晴关切地问,“看起来有点疲惫。”

      “刚去医院做了检查。”林墨如实回答。

      苏晴若有所思,但没有多问,只是递给他一杯温水。“压力大的时候,色彩感知确实会受到影响。顾医生之前有个案例,一位钢琴家在演出前突然失去对高音区的听觉,压力解除后就恢复了。”

      林墨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与陆辰宇不同,苏晴没有质疑他的症状,也没有暗示这是“艺术家的脆弱”。

      十五分钟后,顾景深诊室的门打开,一位中年女性走出来,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顾景深送她到门口,目光转向林墨。

      “林墨,请进。”

      走进诊室,熟悉的香氛和暖光包围了他。顾景深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在林墨眼中呈现出稳定的深灰色。

      “去医院了?”顾景深关上门,看似随意地问。

      林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晴发消息说你看起来疲惫,提到刚从医院回来。”顾景深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是陆医生建议的吗?”

      林墨再次惊讶于顾景深的洞察力。“是,他帮我预约了神经内科检查。”

      “结果如何?”

      “没有器质性问题。”林墨回答,不自觉地补充,“李主任说可能是视觉皮层功能暂时性紊乱,建议我避免情绪波动。”

      顾景深轻轻点头,没有评论。“那么,今天的感官练习有什么进展吗?”

      林墨描述了自己在练习中脑海中出现的鲜艳色彩,以及现实中色彩时隐时现的状况。

      “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顾景深打开香薰机,熟悉的清新气息弥漫开来,“感官通道正在重新打开,只是还不够稳定。”

      他播放了那段竖琴音乐。“今天我们来尝试一些不同的东西。闭上眼睛,告诉我你闻到了什么颜色。”

      林墨顺从地闭眼,深呼吸。“绿色...像雨后的草地。”

      “很好。现在,专注于音乐,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颜色。”

      林墨集中精神。“蓝色...像晴朗天空的蓝色,还有一点点银色,像阳光下的水滴。”

      “现在,睁开眼睛。”

      林墨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诊室里的色彩比刚才鲜明了许多。顾景深衬衫的蓝色清晰可见,墙上画作的色彩也鲜活起来。

      “这...这是真的吗?”他不敢置信。

      “你的大脑刚刚证明了,感官之间的联系是真实的。”顾景深微微一笑,“记住这种感觉,记住你是如何通过声音和气味找回色彩的。”

      诊疗结束时,林墨的色彩感知已经稳定了许多。
      他站在诊所门口,看着夕阳下街道上温暖的颜色,感到一阵久违的平静。

      手机响起,是陆辰宇发来的消息:“检查报告已出,一切正常。但还是要注意情绪稳定。周末一起吃饭吗?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

      林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打字回复:“谢谢,不了。我有自己的治疗计划。”

      点击发送后,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解脱。
      走向公交站的路上,色彩在他眼中跳跃——金色的夕阳,红色的公交车,绿色的树叶。它们如此真实,绝不可能是幻觉。

      他不知道的是,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陆辰宇正透过玻璃窗注视着他,看着他回复消息后收起手机,看着他脸上浮现的淡淡微笑。

      陆辰宇慢慢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眼神渐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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