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宗门夜夜闻鬼哭 宗门夜夜闻 ...
-
自竹林石室取回第三块铜镜碎片,褚念汀一行返回青云宗不过两日,整座山门便被一股沉如寒潭的阴雾缠上。
屠妖剑百年大祭的日子已不足七日,山门内外张灯结彩,各大门派的观礼使者陆续抵达,红幅高悬、礼乐预备,一派盛景之下,却藏着连外门杂役都不敢深谈的诡异——入夜之后,青云宗上下,夜夜闻鬼哭。
那哭声绝非山风穿谷,亦非妖兽嘶鸣,是真真切切、带着泣血悲戚的人声。
初起时只在藏剑峰禁地徘徊,呜咽如女子低泣,混着剑穗摩擦的轻响,听得守峰弟子汗毛倒竖。到后来,哭声竟漫过禁制,飘遍主峰、长老院、弟子居所,甚至连白日热闹的演武场,一到三更,也只剩断断续续的啜泣,像是无数冤魂趴在屋檐、贴在窗纸、伏在剑鞘上,对着活人吐着冰冷的怨气。
有人夜半起身如厕,看见廊下站着一道半透明的白衣身影,长发垂面,双手垂在膝前,指尖滴着血,一转头,脸上竟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肉。
有人打坐修炼,听见耳边有人轻声唤自己的道号,回头却空无一人,再低头,发现自己的剑穗上,缠了一缕不属于自己的漆黑长发。
更有值夜弟子持符巡查,明明踏在青石路上,脚下却忽然一滑,低头一看,鞋底沾着的不是泥土,是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顺着石缝蔓延,像一张从地底爬上来的巨网。
宗门上下人心惶惶,白日里还能强装镇定,一到日落,弟子们纷纷缩在房内,门窗紧闭,符箓贴满全屋,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褚念汀的院落位于内门僻静处,背靠一片老竹林,本就清幽,此刻更是成了鬼哭声最清晰的地方。
这夜刚过子时,窗外又准时响起那道熟悉的呜咽。
“呜呜……啊啊……还我剑……还我命来……”
声音忽远忽近,贴着窗缝钻进来,冷得像冰锥,直直扎进人耳朵里。
褚念汀正坐在桌前,反复摩挲着那枚六镜玉佩与三块铜镜碎片,三者交相辉映,泛着淡淡的红光。鬼哭声一起,玉佩瞬间冰得刺骨,像是在与窗外的怨气共鸣。
她还未开口,身旁椅子上的谢临渊先抬了眼。
他依旧是那身素色常服,指尖轻叩桌面,淡青色灵气微微流转,将一室暖意护住,声音温润如常,半点不受鬼哭影响:“怨气极重,却不是凶煞,更像是……含冤而死的修士残魂。”
褚念汀点头:“父亲的笔记里提过,屠妖剑并非天生神器,是以百年前宗门大战牺牲的百余位弟子魂魄为引,熔铸万妖之骨,才铸成的镇山之剑。当年铸剑之地,正是如今的藏剑峰禁地。”
所以这些鬼哭,是百年前殉剑的弟子亡魂?”
门口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褚云骁顶着一脑袋贴得歪歪扭扭的护身符,怀里还抱着一把桃木剑,缩头缩脑地挤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一脸紧张的温知瑶,手里攥着个发光的玉净瓶。
两人一进屋,立刻反手把门关上,背靠门板大口喘气,像是刚从鬼门关逃回来。
“我的堂姐哎!你们居然还坐得住!”褚云骁把桃木剑往桌上一戳,声音都在发颤,“我刚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三个没有脚的影子飘过去! 还有一个趴在我房顶上,扒着瓦缝往下看!要不是我护身符贴得多,我差点就被勾走魂了!”
温知瑶连连点头,胳膊上的伤口还未完全痊愈,此刻脸色发白:“不止呢,我刚才听见哭声就在我院子的井里,像是从井底爬上来的,我现在一闭眼全是白衣长发的影子……”
话音刚落,窗外的鬼哭声突然变调。
不再是低低的呜咽,而是拔高了几分,带着尖锐的凄厉,像是有人被掐住了脖子,又像是无数人同时在哭,叠在一起,震得窗纸微微发抖。
“呜——!!!屠妖祭……血祭……活人祭……”
“骗我……骗我入阵……魂飞魄散……”
“报仇……报仇……”
字句模糊不清,却字字扎心,听得人头皮发麻。
褚云骁“嗷”一声,直接躲到了沈砚昭身后。
沈砚昭刚从外巡查回来,一身剑气凛然,手握长剑,眉头紧锁:“我刚绕藏剑峰一圈,禁地外的禁制已经被怨气侵蚀出裂痕,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祭典,亡魂就要破阵而出了。”
他话音刚落,窗外忽然“咚”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窗棂上。
一室寂静。
褚云骁牙齿打颤:“什、什么声音?”
没人回答他。
窗外又撞了一下。
“咚……”
更轻,更慢,像是一只手,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户。
温知瑶紧紧抓住褚念汀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不、不会是……找上门来了吧……”
谢临渊缓缓起身,素色衣袖微动,灵气已蓄于指尖,正要向前,沈研昭先他一步迈步走到窗前,没有立刻开窗,而是轻声道:“诸位残魂,我等并无恶意,只是想查明当年屠妖剑铸剑真相。”
窗外的敲击声停了,沈研昭以为没事了,就要上前开窗时,窗外的敲击声又来了,这一次竟从敲击改为撞击,鬼哭神嚎声刺的耳朵疼,
谢临渊把沈研昭拉倒身后
“我来吧。”
窗外的敲击声停了。
鬼哭声也瞬间消失。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连风吹竹叶的声音都没有。
褚云骁屏住呼吸,缩在沈砚昭背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
下一秒——
“哗啦!”
窗户猛地从外向内推开!
冷风裹挟着一股浓重的腥气与腐朽味灌进来,一道通体雪白、长发遮面、双脚离地的身影,就悬在窗口,一动不动。
房间里瞬间死寂。
温知瑶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褚云骁眼睛一闭,直接往沈砚昭怀里一钻,嘴里念念有词:“我看不见我看不见,妖魔鬼怪快走开,妖魔鬼怪快走开……”
沈砚昭长剑瞬间出鞘半寸,剑气凛然。
褚念汀立刻将六镜玉佩护在身前,玉佩红光一闪,竟隐隐压制住了窗外的怨气。
唯有谢临渊,依旧站在窗前,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没有半分退避,只是淡淡开口:
“你是百年前殉剑的弟子?”
白衣身影缓缓抬起头。
长发垂下,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没有血肉模糊,没有狰狞鬼相,只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眼清秀,眼角挂着泪痕,只是那双眼睛,没有眼黑,全是惨白一片,看着格外吓人。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依旧是那道泣血的哭音:“祭典……假的……血祭……都是假的……”
“谁的血祭?”褚念汀立刻追问,“当年铸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父亲褚敬山,是不是也知道真相?”
提到“褚敬山”三个字,白衣少女魂体猛地一颤,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啊——!!!”
声音刺耳,震得屋内瓷杯嗡嗡作响,褚云骁抱着头蹲在地上,哀嚎道:“姑奶奶!你小声点!再叫我耳朵就要聋了!我还没娶媳妇呢!”
这话一出,原本紧张到窒息的氛围,莫名破了功。
温知瑶忍不住“噗嗤”一声,又连忙捂住嘴,强装严肃。
沈砚昭嘴角抽了抽,偏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谢临渊轻咳一声,指尖灵气微送,稳住了少女动荡的魂体,语气依旧温和:“莫怕,慢慢说,褚敬山当年,是不是想阻止这场祭典?”
白衣少女的魂体渐渐稳定,泪水不断从惨白的眼睛里滑落,滴在窗台上,化作冰冷的水珠。
“掌门……玄真子……要重开血祭……”
“屠妖剑不是镇妖……是养妖……”
“用祭典上的活人……祭剑……喂剑里的妖物……”
“你父亲……褚敬山……发现了秘密……被黑袍人杀了……”
每一句,都像一道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褚念汀浑身一震,指尖攥得发白:“你说什么?!屠妖剑里藏着妖物?祭典是活人祭?我父亲是因为发现这个才遇害的?!”
白衣少女还想再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扯,魂体猛地向后退去,脸上露出痛苦至极的神情。
沈研昭一惊:“有人……在控魂……”
“藏剑峰禁地……剑下……尸骨……”
“快逃……祭典之日……血洗青云……”
最后一句落下,白衣少女的魂体瞬间崩散,化作无数光点,消失在夜色之中。
窗户缓缓关上。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烛火跳跃,映得众人脸色变幻不定。
刚才那一幕,恐怖诡异至极,可偏偏褚云骁那一句没娶媳妇,硬生生把恐怖片掰成了轻喜剧。
褚云骁从沈砚昭身后钻出来,拍着胸脯心有余悸:“我的娘哎,吓死我了,还好我福大命大……不过这女鬼长得还挺好看,就是眼睛吓人了点。”
温知瑶白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个!刚才那女鬼说的是真的吗?屠妖剑祭典居然是活人祭?掌门玄真子……难道是坏人?”
沈砚昭收剑入鞘,脸色凝重:“玄真子掌门执掌青云宗百年,一向清正,此事太过蹊跷,不可妄下结论。但那残魂所言,绝非虚言,藏剑峰禁地,一定藏着惊天秘密。”
褚念汀站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白衣少女的话。
父亲的死、黑袍人、六镜玉佩、屠妖剑、活人祭……所有的线索,此刻终于串成了一条线。
父亲当年并非死于妖族之手,而是因为发现了屠妖剑祭典的真相,被幕后黑袍人灭口。而如今祭典重开,根本不是为了镇妖,而是为了用无数修士的精血与魂魄,喂养屠妖剑里的妖物!
她攥紧手中的铜镜碎片,指节泛白:“不管掌门是不是知情,七日之后的祭典,绝对不能如期举行。我们必须在祭典之前,进入藏剑峰禁地,查清屠妖剑的秘密,找到父亲留下的全部证据。”
谢临渊走到她身边,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在褚念汀鼻尖,让她纷乱的心绪瞬间安定下来。自洞穴相遇,到旧居寻物,再到竹林斩妖,谢临渊永远站在她身侧,不张扬、不逾矩,却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她最安稳的依靠。
褚云骁立刻挺胸抬头,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算我一个!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敢在我们青云宗撒野!要是敢吓我,我就用桃木剑戳它!”
温知瑶也握紧玉净瓶:“我也去!我的法器净化怨气最有用,一定能帮上忙!”
沈砚昭沉声道:“我负责开路与戒备,藏剑峰禁制森严,还有守峰长老,必须小心行事,一旦暴露,我们都会被视为叛门。”
一夜之间,五人定下决断。
可他们不知道,此刻的藏剑峰禁地深处,一个身影正独自站在祭天台之上,望着那柄深埋于石台中央、通体漆黑、剑刃泛着血光的屠妖剑,眉头紧锁,面色复杂。
他身后,一道黑袍人影悄然浮现,声音沙哑如破锣,带着刺骨的阴狠:
“主上,那些小辈,已经查到线索了。”
“哦?”那人淡淡应声,目光没有回头,“褚敬山的女儿,倒是和她父亲一样,执着得很。”
“要不要属下出手,把他们全部……灭口?”黑袍人抬手,指尖黑气缭绕。
那人轻轻摇头:“不必。屠妖剑祭典需要祭品,他们五个,血脉纯净、灵力充沛,正好是最好的活祭。让他们查,查得越深,到时候献祭的怨气,就越能喂饱剑中之灵。”
黑袍人阴笑起来,黑气在祭天台盘旋,与屠妖剑的血光交织在一起。
“主上英明。等到祭典之日,剑灵出世,整个青云宗,乃至整个修真界,都将是您的囊中之物!”
那人望着漆黑的夜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痛苦与挣扎,可转瞬即逝,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还有七日。”
“让鬼哭,再闹得凶一点。”
“我要让整个青云宗,都在恐惧之中,迎接这场……百年血祭。”
夜风卷起祭天台的符纸,漫天飞舞,像是无数亡魂的手掌,在黑暗中疯狂抓挠。
藏剑峰的鬼哭,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夜都要凄厉,都要恐怖。
而此刻的褚念汀,正将白衣少女的话一一记下,谢临渊坐在她对面,指尖轻点桌面,帮她梳理线索。烛火映着两人的侧脸,一静一动,温柔默契。
褚云骁趴在桌上,一边啃着糕点压惊,一边嘟嘟囔囔:“天天晚上哭,哭就算了,还专挑我睡觉的时候哭,下次我直接在院子里放鞭炮,看谁吓谁!”
温知瑶忍不住笑:“你那鞭炮要是能驱魂,早就成宗门法宝了。”
沈砚昭无奈摇头,却还是细心地检查门窗,贴上防御符箓,确保一夜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