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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梁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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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口罩被摘下,裂口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没有猩红和利齿,只余下斑驳、凹凸不平的狰狞裂痕,如干枯皲裂的地缝突兀地横踞在那苍白脸庞上,是任谁第一次看见都会被惊吓到的可怖模样。
实际上,白色口罩是和空间一起出现在她身上的,或许也是来自里面的道具之一,远比普通的黑科技口罩更智能,能按她的想法随时变幻,最逼真的状态可以变成她第二张人皮面具,因此其他人之前看到的血腥裂口,其实都来自这个口罩呈现的效果。
而这隐藏在口罩下的真正裂口,连自愈能力都无法完全修复它。
云莳拿起汤勺,一口一口慢慢喝汤,微微的苦甘味,如一股温流安抚了抽痛的胃。
“我吃好了。”戴回口罩的云莳侧过身。
梁禹川停下筷子,同样侧转过身,先是看了云莳一眼,再越过她看向小桌。
不大的白色瓷碗里汤汁几乎见底,露出里面的苦瓜黄豆排骨,其他的食物原封不动,茉香奶茶更是一口未喝。
他伸长手臂,倾身间几乎将云莳半包围在怀里,语气平缓如常:“其他的收进空间,饿了再吃。”
梁禹川拿过她只碰过的汤碗,解决了剩在里面的汤料,一点都没浪费。
吃不完也没关系,有空间和梁禹川给她兜底,意识到这点的云莳眉眼不自觉弯起了一点点弧度。
盛雅小区里半个人影都没有,变异发财树茂盛的枝叶挡住直射的烈日,将小屋笼在一片阴凉下,形成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宁静且舒适。
云莳荡着小腿坐在枝干边,思绪难得放空,好似远离人群来到这里后,裂口都被安抚住没那么痛了。
梁禹川在小屋里收拾东西,两米宽的榻榻米铺上薄床垫,床垫上又一分为二,右边简单铺着凉席,左边却是铺了层浅色床单,上面堆着柔软的枕头和毛毯。
入夜,小屋里的温度只有二十多度,对梁禹川来说还要睡凉席,而云莳得盖上毯子才不会冷,她换好长袖睡衣,整个人埋进毛毯里。
窗户半开,时不时有微风卷着微涩植叶味飘进来,更有存在感的是旁边梁禹川身上清冽的气息。
没有帐篷的遮挡,中间足够再躺进一个人的空隙却是两人头一次离这么近睡觉,被单与凉席相连接的中线上摆着个铜锣烧夜灯,拍亮后散发出暖黄光,她的思绪被这一切揉散,慢慢感觉到了久违的困顿。
许久,身边人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梁禹川睁开眼确认她陷入沉睡,心头的皱褶也随之被抚平些。
这些天清瘦这么多,成天话少避人,失眠还不吃饭,梁禹川差点都以为她是不是被异种了。
之前他找祝知香仔细问过那天的情况,祝知香并没有因为异种的香味有什么不良反应,如果是个体差异,这么多天过去也应该能新陈代谢掉了,更何况云莳身上还有自愈能力。
那只香炉异种被上报后,军方多处留意探查都没再找到它,除此之外,其他植物变异大多只是体型变大,暂时没发现有攻击人类的倾向。
他自己特意观察留意过南市的多株异植,尤其这棵变异发财树亦是如此。
那,如果不是因为异种呢?
思绪万千,这时原本平躺的云莳翻过身对着他,两人的距离又近了,她黑顺长发散在脸侧,白色口罩遮得严实。
唯一露出来的眉眼,眼睫细密纤长,尤其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像勾人的小狐尾,丝毫不媚俗反而有种淡淡的疏离感。
当她心情好或起兴致的时候,又会流转起撩人或狡黠的灵动眸光,如猫似狐。
目光久久定格,梁禹川伸手轻轻勾起她的一缕发尾,任由柔软缱绻的心潮在慢慢流淌……
睡到半夜,云莳迷迷糊糊坐起身,熟练从空间里摸一盒牛奶出来,眼睛都没睁开就拆吸管,在吸管快要插入盒子的瞬间,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眼皮完全掀开,转头对上正看着她的梁禹川,云莳僵在原地,睡懵到完全忘了今晚是在毫无遮挡的小屋里。
梁禹川坐起身,夜里的嗓音有些低哑,“饿了?想吃什么?”
万籁俱寂的黑夜,遮棚下挂起一盏露营灯,融融暖光下,披着外套的云莳抱着铜锣烧站在一旁,等梁禹川给她煮番茄鸡蛋面,许是久违的睡眠让她有了胃口想多吃点。
梁禹川穿着黑色休闲裤和短袖,明暗光线下勾出精悍的肌肉线条,身形挺拔颀长。
云莳看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会学做饭?”
梁禹川手里的动作未停,滚沸的水雾蒸腾而起,“以前奶奶要照顾我又要上班,我想帮她分担些,而且她很喜欢喝汤。”
之前家里两个大冰箱的食材,就是他回国前提前订好送到家里的,大部分食材原本是准备好给奶奶煲汤喝的,只是没想到……
云莳心想难怪他煲汤有一手,原来都是从小练起来的。
“后来,怎么突然去国外当佣兵呢?”
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奶奶的工资拿来养活一老一少也足够了,这样平静美好的生活,云莳有些不懂为什么他要去冒险,为了赚更多的钱吗?
现在回想起来在医院的那段时间,云莳直觉,奶奶应当是知道梁禹川到底在国外干什么的。
梁禹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碗带云莳坐到餐椅上,跟着坐到她背后,才慢慢讲了自己的身世。
梁禹川以前叫梁余,从小在漓市一家孤儿福利院长大,姓氏和名字都是福利院的人让小孩自己随机抓纸团定下的。
然而表面上看似十分人性化的爱心福利院,却在暗中不断地将院里的小孩贩卖给国际人贩子组织,那些小孩有的被非法收养,有的被迫从事苦役或地下行业。
梁余九岁那年也被卖过去,最后辗转到A国一个最大的雇佣兵组织,这个组织的老大是个华裔,尤其喜欢收养小孩来培养。
当然收养的可不止一个小孩,华裔老大也不可能亲自培养,都是交给专门的人针对性培训,因为超常的视力和出色的稳定性,梁余被挑去作为狙击手进行培训。
在训练了一年后,有天偶然间碰到了华裔老大,也许是梁余那时的年纪和长相与他当年被仇家杀死的独子相似,在看了梁余的训练后,华裔老大单独找他谈了一个小时,第二天便安排人把他送回华国。
回国后梁余主动找了警方,配合他们直到警方成功捣毁那个以福利院为幌子的人贩子团伙。
后来梁余碰到当老师的奶奶被她收养,还给他起了个新名字,也就是梁禹川。
云莳吃完面放下筷子,顺着他的话问:“你答应了那个华裔老大什么条件?”
他说:“在我成年后,为他卖命三年。”
华裔老大给他在华国内安排了专业级别的射击馆和近身作战教练,梁禹川成长的这些年,除了学业便是泡在射击馆里练枪。
他缓慢而艰涩的,吐露出的每一个字都坠着沉重:“被奶奶收养前,我告诉了她这件事,可最后她还是决定要收养我。”
奶奶给他改名叫梁禹川,亦是希望他能渡过人生险阻,从此前途顺畅,奔流不息。
这位坚韧又心善的老人,最后却因他而死。
自责与难过深深掩埋了他,想寻仇又数次断掉线索,自我厌弃从心底滋生,成为压垮他背脊的囚笼。
露营灯被放在云莳的小桌上,梁禹川完全隐没在阴影里,这时忽起一阵大风,刮得四周巨叶发出窸窣声响。
梁禹川被吹开的额发下,那双在危险中总是锐利冷肃的黑眸,此时却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片刻的沉默里,他微弯的背脊被另一个清瘦却坚定的背脊稳稳抵住。
梁禹川一怔。
薄软衣料透过来偏低的体温,没有心跳甚至连呼吸都微弱,明明没有多少力气却托住了他的摇摇欲坠,如炽烈星火般燎灭了他满身的凉意。
眼前的浓雾碎散开来,隐约能看见远处的避难点内亮着零星灯光,而梁禹川的后背,此刻也亮着一盏融着暖意的小灯……
两人很适应住在树屋的日子,或许他们因地震垮塌的家原本就在这个位置,又或许两人没太多物质上的需求,当然除了吃这方面。
梁禹川每餐都变着花样做,云莳对哪个菜有胃口就吃哪个,剩下没动过的食物就都收进空间,他也不会在下一餐让她重新拿出来吃。
云莳觉得自己真是过上了被当成小猪投喂的生活,除了吃就是睡,不过效果也显著,她渐渐恢复到之前的正常饭量,半夜被痛醒饿醒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梁禹川还给她做了个秋千,很简单的金属链加板子,上面绑了软垫,云莳坐上去还会有链子自动圈住她的腰做安全带。
明明能控制金属链,梁禹川每次都亲手将她荡起,听她荡到最高点时忍不住溢出的笑声,落回他身边时又用沉缓且幽深的眼神看她。
云莳看不太懂其中的意味,她仰头疑惑看他。
风拂起她肩后的长发,梁禹川垂眼盯了会儿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又帮她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