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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盼着开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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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在竹篱笆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太阳没爬上来时,院子里还浸着股雪后特有的清寒。穆礼推开杂物间的门,八仙桌的木纹在微光里看得格外清晰,边角那处磕碰像是多了点温润的光泽。
“弄些启蒙的小册子吧,字大些,好认的那种。”他指尖在桌面上轻叩,语气比往日更缓。
片刻后,桌面上多出一摞薄薄的书册,纸页是粗糙的草纸,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千字文”三个字,笔迹稚拙,倒像是村塾里先生自己抄的。穆礼拿起一本翻开,里面的字果然写得大,笔画间还标着简单的注解,正是孩童启蒙用的样子。
他把书册放在石桌上,转身去厨房烧水。灶膛里添了新劈的柴火,燃得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墙上,跳动着暖融融的光。水开时,院门口已传来孩子们的脚步声,比昨日更热闹些,除了小石头几个,还多了两个扎着总角的小姑娘,手里攥着用布包好的野栗子。
“先生!”孩子们涌进篱笆院,眼睛先落在石桌上的书册上,好奇地伸着脖子看。
穆礼给他们每人倒了碗热水:“先暖暖手,今日教你们写‘春’字。”
他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三横两撇,一个“春”字慢慢显形。“春就是暖和了,草发芽了,能下地干活了。”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菜地里刚冒头的嫩芽,“就像它们一样,醒过来了。”
孩子们跟着画,嘴里念叨着“春”,树枝划过泥土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在啃桑叶。穆礼在一旁看着,偶尔弯腰帮哪个孩子把歪了的撇画正,指尖触到孩子冻得发红的小手,便让他们去灶边烤烤火。
正忙着,院门口站了个妇人,是村里王屠户的婆娘,手里挎着个竹篮,犹豫着没进来。穆礼瞧见了,笑着招呼:“嫂子进来坐。”
妇人这才迈进门,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里面是块剁好的五花肉,还冒着点热气。“先生,俺家那小子听说您在教认字,非吵着要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这肉您收下,算是……算是给孩子们添点荤腥。”
穆礼推辞不过,只好接了:“那中午就在这儿吃饭,我给孩子们炖肉吃。”
妇人眼睛亮了亮,又推辞了几句,说要回去看铺子,临走时不住地叮嘱跟着来的儿子:“好好跟先生学,别捣蛋!”
日头爬到头顶时,张老汉背着半捆松枝来了,说是给孩子们烤火用。他蹲在篱笆边抽烟,看着孩子们写字,忽然开口:“先生,您这册子上的字,跟以前住这儿的老秀才写的有点像呢。”
穆礼手里的树枝顿了顿:“以前住这儿的是位秀才?”
“可不是嘛,”张老汉磕了磕烟杆,“姓周,是个好人,也教过村里娃子认字,后来前年冬天染了风寒,没挺过去……”他叹了口气,“先生您这性子,倒跟周秀才有点像。”
穆礼心里恍然,难怪这石屋虽旧,却总透着点不一样的规整,原来是住过读书人的。他看着地上的“春”字,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是在替那位周秀才,把没做完的事继续做下去。
中午炖了五花肉,肉香从厨房飘出来,引得孩子们直咽口水。穆礼把肉和着土豆炖得烂烂的,盛在粗瓷碗里,每人一大勺,就着白米饭吃。孩子们吃得满嘴是油,小脸上却都带着拘谨,没人敢多夹,穆礼只好给他们一人又添了一勺。
饭后孩子们在院里晒太阳,穆礼坐在屋檐下翻那本《千字文》,阳光透过竹篱笆的格子落在纸页上,字里行间仿佛也暖和起来。小石头凑过来,指着“天地玄黄”四个字问:“先生,这念啥?”
穆礼一个字一个字教他念,小石头学得认真,小奶音念得磕磕绊绊,却透着股执拗。穆礼忽然觉得,这比用桌子变出金银更让人踏实——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会用完,可这些钻进心里的字,会跟着孩子们一辈子。
下午孩子们回家时,每人手里都多了个烤得香喷喷的栗子,是那两个小姑娘带来的。小石头走在最后,偷偷把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塞给穆礼,打开一看,是双纳得厚厚的布鞋,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实在的暖意。
“俺娘做的,说先生教书费脚。”他说完就跑,小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穆礼捏着布鞋,鞋底还带着点余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走到八仙桌前,看着明日该要些什么。或许,该弄些松烟墨和粗麻纸,孩子们总在地上写也不是办法,得给他们每人裁点纸,卷成个小本子。
夕阳把竹篱笆的影子拉得老长,菜地里的嫩芽又长高了些,沾着的水珠在光里闪着亮。穆礼搬了把竹椅坐在院里,看着远处的炊烟一点点升起来,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那锅里炖着的肉,慢慢熬着,总会香起来的。
夜风渐起时,他才回屋,把布鞋放在床头。窗外的月光落在鞋面上,针脚里仿佛也藏着光。他想,那位周秀才住在这里时,是不是也曾这样,看着院里的月光,盼着开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