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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石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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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穆礼便醒了。窗外的雪已彻底化尽,露出青灰色的天空,几缕淡云漫不经心地飘着,倒有几分“雪霁天晴朗”的意味。他起身推开杂物间的门,八仙桌立在晨光里,木纹间仿佛浸着一层薄薄的光晕,寻常旧物,偏生让他瞧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来。
指尖轻叩桌面,他没像前几日那般急着开口,反倒静立片刻。院里的泥土经了雪水浸润,该是松透了;与小石头娘说好的事,也得有个章程;只是……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不似先前求粮求物那般迫切,倒像是随口一提的闲思。
“弄副好棋来吧。”穆礼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木头的就行,棋子要圆融些,棋盘不必花哨,能落子便好。”
掌心下的顶触感比往日更缓,仿佛在细细琢磨这“好棋”的模样。片刻后,一副棋具凭空出现在桌上——棋盘是整块梨木削成的,纹理温润,边缘打磨得光滑,不见半分雕饰;棋子是乌木与黄杨木所制,乌的如墨,黄的似蜜,大小匀净,握在手里竟有几分沉甸甸的坠手。
穆礼拿起一枚黑子,凑到眼前看了看,木头上还留着淡淡的松节油香,倒像是新制的。他忽然笑了,前几日求的都是活命的根基,今日这副棋,才算真正添了点“日子”的滋味。
吃过早饭,他没急着去翻整院子,反而搬了张竹凳坐在屋檐下,将棋盘搁在膝头,自己跟自己下起棋来。他棋艺不算高,不过是穿越前偶尔陪爷爷下过几局,此刻落子慢悠悠的,黑子落定,白子思忖半晌才跟上,倒像是在与空气对弈。
阳光渐渐爬高,晒在身上暖融融的。院外的泥路上传来“踏踏”的脚步声,是小石头娘带着两个村民来了,手里还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冒着热气。
“先生,我们来帮您翻地了!”妇人笑着打招呼,眼睛瞥见穆礼膝头的棋盘,愣了一下,“先生还会下棋?”
穆礼抬手落了枚白子,抬头笑了笑:“闲来无事,瞎摆弄罢了。”他指了指院里的空地,“劳烦几位了,先歇会儿,吃个馒头垫垫。”
那两个村民是村里的老把式,一个叫张老汉,一个叫李二哥,都是实诚人,摆摆手说不饿,拿起锄头就往院子里去。妇人把馒头放在石桌上,也挽起袖子要帮忙,被穆礼拦住了:“嫂子坐着歇着吧,看看我这棋下得如何。”
如何哪懂什么棋,不过是凑个热闹,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子儿,笑道:“看着倒整齐,像地里种的庄稼,一行行的。”
穆礼听了,倒觉得这话颇有几分意思。可不是么,棋局如田垄,落子如播种,看似散漫,实则各有章法。他又落一子,忽然道:“嫂子,村里有学堂吗?”
妇人愣了愣,摇摇头:“哪有那闲钱办学堂?村里的娃子,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大多跟着爹娘下地干活。”她叹了口气,“小石头也想学写字,可我跟他爹都不认字,没法教。”
穆礼指尖捏着棋子,没立刻落下。阳光穿过他的指缝,在棋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想起穿越前见过的那些窗明几净的教室,忽然觉得,这石屋旁边,或许可以再盖间屋子。
“等院子收拾好了,”他缓缓道,“我教孩子们认字吧。”
妇人眼睛一亮,像是不敢相信:“先生说真的?”
“真的。”穆礼落了枚黑子,声音平静,“不用什么束脩,孩子们来就行,就当是……给我这院子添点人气。”
张老汉和李二哥在院里翻地,锄头入土的声音“咚咚”的,很有节奏。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扒着篱笆看穆礼下棋,小脑袋跟着落子的动作一点一点的,像啄米的小鸡。
穆礼看着他,忽然拿起一枚白子递过去:“知道这叫什么吗?”
小石头摇摇头,怯生生地接过,棋子在他小手里显得格外大。
“这叫白子。”穆礼又拿起一枚黑子,“这个是黑子。”
“白子,黑子。”小石头跟着念,眼睛亮晶晶的。
穆礼笑了,没再说话,继续落子。棋盘上的局势渐渐复杂起来,黑子围了白子一角,白子却在另一侧悄悄布下伏兵,看似凶险,实则暗藏生机。他下得专注,院里翻地的“咚咚”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还有小石头小声念叨“白子黑子”的声音,都像是融进了这棋局里,成了无声的背景。
日头爬到头顶时,院子里的空地已经翻得差不多了,土块细碎,散发着湿润的泥土香。张老汉和李二哥擦着汗,说下午再过来垒篱笆,穆礼留他们吃饭,他们笑着推辞了,说家里还等着人回去做饭。
妇人临走时,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拉着小石头说:“以后要好好跟先生学认字,听见没?”
小石头用力点头,又回头看了眼穆礼膝头的棋盘,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娘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穆礼看着棋盘上未终的棋局,忽然觉得这石屋的日子,像是这盘棋一样,起初只有黑白两子,孤零零的,慢慢落子多了,便有了牵连,有了生气,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没把棋收起来,就那么搁在竹凳上,自己回屋取了菜籽,蹲在翻好的地里,一颗一颗地播下去。手指沾了泥土,带着点凉意,却比握着棋子更踏实。
播完最后一颗菜籽,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阳光正好,落在新翻的土地上,泛着淡淡的光。远处的山影青黛,近处的桃树发了点嫩芽,一切都像在慢慢醒过来。
穆礼望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刚穿越时那句“雪停了便能解脱”的念头,只觉得好笑。或许,真正的解脱,从不是等雪停,而是在这落雪与融雪之间,把日子过出点滋味来。
他转身回屋,打算下午自己动手垒篱笆。路过八仙桌时,看了眼明日该求些什么——或许,该弄些笔墨纸砚来,总不能教孩子们认字时,还用树枝在地上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