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眩》Warrant

1、不敢 【晕眩

　　【晕眩】

　　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的呢？

　　我脸盲，同一批进第三轮比赛的演员至少有六七十个，再加上是小组赛，除了彩排和正式表演大家见面的机会很少，所以一开始记住的人少之又少。

　　彩排那天，我坐在台下，我们小队作品在很靠后的位置，暂时还不用准备。

　　大多数时候我不能集中注意力在台上，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抬头看大家的表演，不是不尊重，只是紧张。

　　今天虽然是彩排，但我还是担心一个不慎就让搭档们这段时间的努力白费。

　　大家都是怎么有这么好的心态的？又一个节目在掌声中下场，我在台下有点坐不住，埋着头翻来覆去地把玩着手里的电梯卡，用尖锐的角在手心压出一个个凹痕，脑子里默默过着自己的台词。

　　她上场的时候，我正盯着舞台一角的金属杆清晰地感受到眼睛从重影——到聚焦——然后又重影。

　　逆光在她伸手时打了下来，漂亮的影子，干净的台词，我没办法把眼睛从那个舞台上移开，嘴里默背的台词更是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灯灭了，我记得她那天披着长发，白衬衣松松扎进裤子里，袖子挽起，穿搭虽然随意但依旧漂亮的惊人。

　　我现在还记得她的节目，她演一个有洁癖的公主，在亡国的时候一次次死掉后面又一次次重生，在这期间发生了一系列的故事。

　　说起来可能有点像奉承，但我真的感觉已经置身其中了，我从头看到尾，每一个点我都笑了，几乎完全忘记了即将表演的紧张。

　　“该准备了。”队友过来拍了拍我。

　　不过现在回想起那天，关于自己彩排表演的部分，居然已经因为过于紧张模糊了，只记得好像很顺利。但不知道为什么，关于她的部分却格外清晰。

　　我甚至记得她胸前的口袋里插了两支笔，记得黑色的发圈套在她的手腕上，腕骨微微凸起。

　　但我应该不是那个时候爱上她的，是后面的什么时候呢？

　　【你是真的不懂】

　　正式演出那天兵荒马乱的，台前幕后人来人往，我们一下台就收到了写着分数的卡片，节目录制的邀请函，很正式，在此之前我以为只会收到手机邮件。

　　如愿以偿。

　　那天晚上聚餐，暖光的灯光下，大家年轻气盛，都有着一股冲劲，满腔热血。

　　我坐在其中，有点迷茫。做喜剧，乃至我的人生，我都看不到未来。

　　没办法，只能干杯。

　　结束的不算很晚，大家吵吵闹闹告别后，一出餐厅门，冷风一吹，没走两步，我清晰地感觉到喝完酒的体温正在消散，刚刚不过吃了几口的生冷食物都让我从内到外像冰冻一样。

　　我拢紧大衣，踩着满地的枫叶小心翼翼地走。

　　某个拐角，街边店面门口装饰着很漂亮的花墙吸引路过的人拍照打卡，我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再回过头，看到的就是她站在正前方的路灯下。

　　我确认了很多遍我的眼睛。

　　她在路边看着手机，像是在等人。

　　我们不是很熟的关系，我以为我会绕开，假装没看见，不对上视线就不用打招呼，这是我一贯的做法，省时省力。

　　但很显然，鬼使神差的，我不仅没假装没看见，我还向她走去了。

　　她看起来也很意外，打完招呼后，我看她点了两下屏幕就把手机揣到兜里了。

　　她先提出和我同路，我们很自然地结伴一起走，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虽然是第一次交谈，但我太喜欢和她聊天了，上一次脑子里冒出这种想法我还在上初中，想和班里另一个也喜欢动漫的女孩做好朋友。

　　太久没有和不熟的人聊天，两个人略带尴尬地聊了几句乱七八糟的，我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跟她讲我很喜欢那个公主的作品，我说了各种细节，问了各种问题，问她怎么想到做这个作品，问她是怎么想出的某个梗。

　　某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问的太多了，我不是节目里的主持人。而且我已经二十多岁了。于是我有些僵硬低下头盯着鞋尖走了几步。

　　脚边是一片还有些绿意的枫叶，但踩下去的一瞬间，它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她突然说，她也很喜欢我们的作品，她说她很喜欢我的表演，说她喜欢哪个点，问我是不是哪句台词紧张了她听见我停顿了。

　　她有在台下看我。

　　从她的嘴里我拥有了彩排那天关于自己的回忆。

　　那天的聊天从本身的作品一直又延伸出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笑点，我们两个人边走边笑，我笑得感觉脸都酸了。直到走到我们小区楼下的，她说她家还要走一段路，她好像看出了我也不想结束这场愉快的聊天，于是问我想不想一起去喝一杯。

　　我刚想答应，脑子里却疯狂拉响警报，

　　今天就到这里吧，聊的很开心，气氛也很好。

　　我太不信任自己，担心接下来会说多余的话，氛围会变尴尬，会搞砸情况，今天就到这里吧。

　　所以我编了理由，顶着还没降温下去的脸和她说了再见。

　　却电梯上行的时候突然回忆起我们对话中的某一句。

　　【unhappy】

　　比赛结束就是正式进节目录制，铺天盖地的节目营销，除了全女综艺这点无可辩驳，别的我刷到总感觉有夸大的嫌疑，但转念一想，也没说错，除我之外确实都是很优秀的青年演员。

　　我们小队之前试过的本子里刚好有和主题很契合的，一路意外的过的很顺利，所以成了所有小队里面最闲的。

　　大家或多或少都答应了一些别的小组的客串，我也不例外，只不过去了才发现是她在的组。

　　我来的迟，小会已经结束了，编剧老师简略和我说了下本子。

　　我眼神总是忍不住瞥向她那边，她在和旁边的人聊天，不知道说了什么逗的周围一片都笑了起来，胸前依旧是那两根笔，但今天的头发绑了起来。

　　我想，她们这个本子真的是需要很多演员，怪不得会找我。

　　我和另一个演员站在一边找了好几遍都没找到感觉，这个角色实在是和我太不相像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找我来演，带着这样的念头我总是演不好，一会儿没留意，脑子里已经想到自己这样表演经验不丰富的人这样混真的可以吗这一步了。

　　第一声退堂鼓的尾音还没消散，我看到她走了过来。

　　她和我们打招呼，熟络地好像我们一直有联系，没说本子的事，随便聊了点什么。

　　她好像看出我的紧张，颇有安抚意义地拍了拍我的背，但我比之前绷得更紧了，我感受到她手的温度，清清楚楚传过来。

　　不过我立刻不打算放弃了。我憋着一口气，一口莫名其妙的气，不知道是胜负欲还是自尊心，想让她看到我可以做好，头脑烫得发昏。

　　好在戏份不多，投入进去多试了几遍基本上就好了。

　　不过后面一直没什么机会和她说话，剧情里我们没什么互动，我只能等到她那部分时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

　　一遍两遍三遍……节目的成员除了一些专业的导演编剧和演员，也有像我一样本身不是从事相关行业的人，所以总体节奏没有特别快，排练的次数也多得足够我放心。

　　这一点我特别庆幸，上学时我就很乐意呆在中间值里，不像差生和尖子生那么受人瞩目，到今天演戏，水平依旧不能说是特别好但也不会被说成是差。

　　这个本子是真的好啊，我在饭后的休息时间翻来覆去地看，是我很喜欢的类型，完整又精巧。

　　身旁的玻璃窗外照进有些刺眼的光芒，我有些泄气，背对着趴在桌子上想着怎么能写出这样的东西。

　　好像一个从零到一百的手工作品。满地零件，拼好之前永远不知道会拼成什么样子，我组出来的东西好像总是在凭天意，这时却突然看到这么多优秀的，全新的，我再怎么凭天意也做不出来的东西，说不出来是挫败感还是无力感。

　　正式录制那天，头顶的乌云不紧不慢地下了一天的雨，我的手腕伴随着雨滴声一下一下地敲着疼，额头处的某根血管也跟着一起跳。

　　导师评价很好，分数很高，大家在台上拥抱，激动地庆祝这一刻。

　　观众反应真的太好了，下台后大家还在笑，和我紧挨着走下台的演员兴高采烈地和我击掌，哎哟一声摸了下我的手关心地问我怎么这么凉，我开玩笑说刚刚等结果的时候吓得。

　　从演完开始我的感受又无法避免地有点融入不进周遭的环境了，大脑蔫蔫的好像故意提不起兴趣一样。

　　但在大家一拥而上团团抱在一起时，我突然久违的也有了一种很有成就感的感觉，我揪着袖口盖住手，尽量不碰到人，也学大家一样抱在一起。

　　这个时候我突然准确地感受到她在我旁边，肩膀轻轻靠到我。

　　不知道为什么感受到了一阵微风，轻轻地拂过我，所有不适全部消失了一瞬间。

　　这个时候我爱上她了吗？

　　【pine cone】

　　正式录制版放出之后也算是有不小的水花，获得了一些赞美，我也投入到自己组节目的最后阶段。

　　就在这时，一个和我关系不错的演员在聊天直播的时候提到我，本来只是讲我平时话稍微比较少，被旁边的队员误会是在闲聊，于是声音清清楚楚传到直播间。

　　但她是不是和队长关系不怎么好，上次看那个视频…

　　大家反应的很快，立刻岔开话题解释只是没怎么说过话不太熟悉，这事也就翻篇了。

　　本来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插曲，直播间当时的人也并不多，但还是被好事者根据只言片语在网上找到了直播提到的片段，台下庆祝时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臂，视频里我几乎是瞬间就弹开了，我才发现当时这个动作在镜头前被放大的这么明显。

　　一段掐头去尾的剪辑视频，评论区愈演愈烈，节目营销过的全女综艺现在被营销号拿出来大做文章，比节目先爆的居然是雌竞的词条。

　　我们被划到岸的两边，成了完全敌对的阵营，台下刻意错开的手和没互相关注的账号就是最好的证据。网络上已经在说全女综艺果然有很多勾心斗角。

　　没事吧，工作人员妹妹递来刚刚取回来的咖啡。

　　我叹气，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道谢说没事。

　　作品本意是拒绝雌竞，但被这样一解读一映射，简直是现实演绎了一番作品的前半部分。

　　情况不会自己变好，没有赖着装哑巴的道理，作为风暴的中心，我想了好久还是拎着咖啡起身去她小队的创排间。

　　几个闲着的朋友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努力活跃着气氛，她坐在中间，电脑暂停在某个营销号视频的评论区。

　　我有点尴尬地敲了敲开着的门，大家打着哈哈散开，应该是担心我真要说点什么。

　　我递过咖啡跟她讲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尽量表现得冷静又配合，直播的事虽然和我无关，但后面找出来的这些“铁证”基本上都是我的问题。

　　“我肯定知道你不是网上说的那个意思。”她笑了，拉着我坐下让我放宽心，声音中有种刻意的轻松。

　　但我总感觉她还是在等我解释些什么。

　　“哎真不是……”我有点窘迫，不知道怎么讲，来之前真应该先编好理由，我慌慌张张下意识还是扯谎搪塞了过去。

　　这件事本来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们也不是真正有矛盾，事态也不会升级，事情处理起来顺手又简单，所以整个房间除了我好像没有人过于紧张这件事。

　　最后商讨得出的结论就是，在今天之前必须发微博回应，尽量大事化小，不让大家接着上纲上线。

　　一张亲密的朋友合照可以给回应声明增添几分可信性。

　　“就在这里拍吧。”

　　她的头向我这边靠着，桌子上杂乱地放着各种电子产品，摆件，散乱的剧本，水杯里是倒出来的咖啡。

　　我表现的很紧张，表情太呆，笑的也不自然。

　　工作人员不断调整，活跃气氛，最后终于有了可以用的照片。

　　我们两个人凑过去看工作人员的手机。

　　她看向我，而我比剪刀手，笑得像一个笨蛋。

　　好复杂的感觉从刚刚开始一直在我胸口，但可以肯定已经不是自责或者内疚了，虽然闷闷的又像碳酸饮料一样冒着雀跃的小泡。

　　这样的一张照片我不知道是否能达到证明的结果，但另有一种奇怪的情绪浮动，让我不敢多待一秒。

　　一起看照片时，有一瞬间我好像闻到她衣物上的淡淡香味了，这个认知让我心跳得好快，靠的太近了，我刻意的慢慢地控制着呼气又吸气，不想要她察觉到我呼吸加快，直到走出房间才大口呼吸着空气。

　　回到创排间我靠在椅子上刷着手机，直到朋友发来的问候消息弹出，我才猛然反应过来刚刚居然什么都没看进去。

　　照片修好后我本来想立刻发出去，但面对文案却犯了难。

　　我思考良久，点到她的主页，她几分钟前就已经发好了，应该是照片刚下载好就发出来了。

　　回应声明通篇文字专业又严谨，除了合照，她还发了一张照片，一片泛黄但很平整的枫叶。

　　我直觉想到枫叶脆响的那天晚上，可又不敢确定。

　　心猿意马，删删改改，文案还是没有想出来，最后只能草率发了几句期待更好的作品之类的话。

　　【不敢】

　　节目还在继续，我们小队的成绩也不错，卸妆之前我被队友叫去一起拍了最近很火的手势舞，一通乱闹和合照之后第一赛段终于安全结束了。

　　按下发布键之后，微博弹出她正在直播的信息，鬼使神差地，我换成小号去看了直播。

　　她坐在直播镜头前，正在做采访的造型，盯着弹幕，简单地回答着大家的问题。

　　我看着她眼下没有被完全遮住的青黑，她最近应该挺累的……公司要求尽可能在空闲时直播提高曝光度，但她们组还有别的作品没录，按之前聊天听说的那些，她的任务应该不少。

　　直播间在抽奖，我进来的时候已经快开奖了，不知道在抽什么，一键发了评论全当参与一下。她直播和平时很不一样，有种意料之外的正经感，我被我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恭喜秋秋小橙获得拍立得一张。”

　　id被念出来的那一瞬间我真的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先怀疑了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和兴奋感久久不散，我不是一个好运的人，基本上从未在抽奖时抽中过什么，这是第一个。

　　这是上天的旨意吗，还是说我有心把巧合强加给天意。

　　我慌乱地私信了朋友的地址和号码过去。

　　于是在这周末，我拿到了一张，她的签名拍立得。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把这张拍立得放在了手机壳里面。

　　那天晚上我被一种诡异的兴奋感渗透了全身，窝在沙发上到凌晨两点，写了一个全新的大纲出来。

　　熬完大夜后意料之中一觉睡到大下午，起来时全身没有一处有力气的地方，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看昨晚写到神志不清的本子，看完后盯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拖着双腿去浴室洗了个澡。

　　出来后才发现起来后还没来得及看手机，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她早上九点半发来的信息，我慌慌张张擦干手解锁手机，她说她记得之前我说我想养一只小猫，问我现在有没有改主意。

　　她说朋友家里的猫生了很多小猫崽正在找领养，问我想不想收养一只。

　　我确实说过这个话，没想到她会记得。

　　正看着聊天框发呆，她突然发过来一张照片，照片里透明的箱子里有五六个小猫。

　　我这才意识到一直没回消息。

　　手忙脚乱地发了消息过去，她说她现在把小猫送来过来，问我喜欢哪个。

　　发完定位后一想到她马上要来我家，我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冷静下来。

　　飞奔过去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又把窗台上挂着的衣服收起来。

　　我才发现今天是一个雨天，外面天气黑沉沉的。但我家楼层很高，所以醒来后没有发现。

　　我有点后悔没有坚持自己去接小猫回来，又在想要不要下楼去接一下她，万一她没带伞呢。

　　敲门声响起，她站在我家门口。

　　我后知后觉无用的担心，她开车来的，从车库上来淋不到雨的。

　　前一秒还在胡思乱想，后一秒开门的时候心脏又开始砰砰跳了。

　　熬夜的后遗症。

　　她没进来，站在门口，用手掌托出一只白色的，耳朵黄黄的小猫。

　　太可爱了，小小的，毛茸茸的一个。

　　我真想举手投降，我被这个萌物攻击了。

　　“心想事成了。”

　　我正低头看小猫，她的声音离耳朵很近，我整个人僵了一下，抬头看到她的眼睛，因为笑着所以弯弯的。

　　我第一次反应是后悔，早知道刚才应该化个妆的。

　　第二反应是她还记得那晚的聊天，我说我也想某天在散步的时候捡到我命运里的小猫，她就是这样祝我心想事成的。

　　我有点琢磨不清，她专门送了小猫来，却不打算进门，她记得我说想养小猫，后来却没再像朋友一样的和我交谈。

　　小猫从她的手上跳过来，顺着我的胳膊勾着袖子往上爬，爬到我的肩膀上。

　　“这些也给你。”她背后的背包摘了下来，我看到她肩膀的颜色更深一点。

　　包里面是猫粮猫砂尿垫羊奶粉之类的。

　　我惊讶于她的细心，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想给她转钱。

　　“不用不用，发了我也不收。”

　　“那我改天请你吃饭？”说这话时我有点忐忑，担心她会拒绝。

　　好在没有，她笑着说。

　　好呀。

　　她没有久留，据说是还要和朋友一起给别的小猫找领养，我恍然大悟，对自己先前曾有过的别样的猜测感到懊恼。

　　像电视剧的一段小小间奏一样，她轻轻地响起又离开了。

　　只有一个没有巴掌大的小猫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在沙发上了，它正在扯着嗓子喵喵叫着。

　　我叫喊着扑过去把小猫捧起来狠狠地亲它脑袋下面白白的口水巾。

　　临近圣诞节，我给它起名姜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