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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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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昭玥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对着电话那端“嗯”了一声。
“决赛怎么样?跟小诚在巴里玩得开心吗?”楚怀章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依旧,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白昭玥沉默了两秒,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怀章,我们认识三十几年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她继续道,语气是不容敷衍的直白:“有什么话,直说吧。”
对面有些迟疑,没有立刻开口。
“不说话我就挂了。”白昭玥语调没有起伏,却带着某种笃定的催促。
“等等。”楚怀章果然急切地唤住她,顿了顿,似乎整理了一下措辞,“今天有一个女孩来公司面试。”
白昭玥不疾不徐地等着下文,呼吸平稳。她当然知道,一个普通岗位的面试,绝不至于让晶耀的CFO、特意在这个时间点给晶耀的股东打这通越洋电话。
“人是孟淮州介绍来的。”楚怀章的声音沉了两分,“孟淮州全程亲自陪着那个女孩,看样子,非常重视。”
“面试的什么岗位?”白昭玥像在询问一份普通的报表数据。
“财务分析主管。”楚怀章如实回答。
“如果真的有能力,就按流程留下吧。”白昭玥的回答简洁干脆。
“可是”楚怀章想说些什么来安慰,或者表达支持。
白昭玥的目光投向窗外,巴里老城迷宫般的白色石板小巷在阳光下泛着光。她似乎是找到了迷宫的出路:“我决定离婚。”
“什么?”楚怀章显然没料到话题会如此陡转,惊愕之下,更多的是为好友出这一重要且明智的决定的欣喜,但他很快压住情绪,声音低沉而肯定,“你终于想通了。他这种人你早该离开。”
门外的白奕诚,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我决定离婚。”
这五个字像烈日下突然下起的暴雨。他试图从记忆里搜寻父母激烈争吵的画面,却一无所获。在他的记忆中,父亲忙碌,母亲沉静,两人之间是一种相敬如宾的、稳固的和谐。究竟是什么,让母亲产生离婚的念头的?
白奕诚立即回到房间掏出手机,他要马上通知孟淮州这个坏消息。
然而,楚怀章的声音如鬼魅般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孟淮州全程亲自陪着那个女孩,看样子,非常重视。”
“他这种人你早该离开。”
为什么楚叔叔会这样说父亲?白奕诚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他对楚怀章不仅敬重,更有一种近乎崇拜的信任。那个男人理性、强大,眼光精准,从不出错。
“叮”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封公司邮件提示弹了出来。
白奕诚有些木然地划开。
致全体员工、各部门 / 子公司:
为适配北京晶耀股份有限公司战略发展布局,强化公司财务管理体系建设,提升财务管控与资金运作效率,经集团管理层审议通过,现作出如下人事任命:
任命陆方晴女士为北京晶耀管理会计与财务分析组主管,任职时间自 2025 年 7 月21日起。
特此通知。
昭玥集团人力资源部
2025 年 7 月20日
“财务分析主管。”白奕诚瞳孔微缩,立刻联想到楚怀章刚才的话。孟淮州陪着面试的,就是这个职位。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名字 “陆方晴”。
楚叔叔称她为“女孩”,证明年纪不大。能做到主管,至少该有二十七八岁。但如果是父亲如此“重视”并亲自引荐的或许会更年轻?二十五六?
一个冰冷而荒谬的念头猛地撞入脑海。
“他不会是老爸的私生女吧?!”白奕诚下意识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腿。如果这样,年龄比自己还大些?那岂不是姐姐?
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这令人窒息的联想。不对,母亲只生了他一个。哪来的姐姐?私生女就是私生女。
陆方晴,是吗?
白奕诚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哼,就让我来会会你。
这一夜,对白昭玥和白奕诚而言,注定漫长无眠。
“女士们、先生们,”机舱广播里响起柔和的女声,“我们的飞机预计将在30分钟后抵达北京首都国际机场。请您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打开遮光板。请您确认所有电子设备已关闭或切换至飞行模式。感谢您选乘本次航班,祝您在北京度过愉快时光。谢谢!”
航程中,白昭玥几次侧目看向身旁的儿子。白奕诚大部分时间都戴着耳机望着窗外,偶尔与她交谈也显得心不在焉。她几次想开口,提起那个沉重的话题,却总被各种细微的打断,空乘询问需求,白奕诚起身去洗手间,或者他只是恰好移开了视线。
白昭玥察觉到了。儿子应该知道了什么。她看着他平静侧脸上那抹极力掩饰却仍透出的紧绷,心中了然。他需要时间消化,接受他心目中那个父亲形象的崩塌。她并不急于此刻揭穿所有疮疤,给予空间,也是她一贯的方式。
飞机落地,楚怀章已等候在接机大厅,身姿笔挺,在往来人流中格外醒目。
他先将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递给白昭玥,语气如常:“比赛精彩吗?”
“楚叔叔!”白奕诚已经换上惯常的、阳光得体的笑容,热情地打招呼,仿佛飞机上那些阴郁的思绪从未存在。“您真该跟我们一起去,比赛太精彩了,绝对值回票价!”他自然地与楚怀章寒暄起来,神态自若。
白昭玥接过档案袋,手指触碰到那异常的分量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脚步顿住了半秒。
那里面装着的,显然不止是几张简单的纸张。
白奕诚和楚怀章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她这细微的异常,但两人极有默契地谁也没有点破,谈话继续,将她那一瞬间的失态悄然覆盖过去。
“楚叔叔,”白奕诚状似随意地提起,“我想去晶耀财务部实习看看,多学点东西。”他的目标很明确,陆方晴。他必须亲眼看看这个‘私生女’。
楚怀章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他知道这孩子向来以自己为榜样,自己当年也是从技术转向管理和财务,他想尝试,无可厚非。“好啊,”楚怀章点头,公事公办的口吻,“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谢谢楚叔叔!”
次日清晨,白奕诚搭孟淮州的顺风车前往晶耀大厦。车内气氛有些微妙地安静。
“老爸,昨天怎么没来接机?”白奕诚调整了一下副驾驶的座椅靠背,语气听起来只是寻常的询问。
孟淮州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随口道:“有个挺重要的商务局,实在推不开。怎么,想你老爸了?”
“可是楚叔叔去了。”白奕诚放下遮光板,光线被挡住的同时,他注意到镜面上有几处模糊的指纹印痕,显然常有人使用。母亲几乎从不坐父亲的车,那坐在副驾的会是谁呢?这个念头让他心下一沉,但他面色如常,“CFO不是应该比销售部的主管更忙吗?”
红灯亮起,孟淮州停下车子,转过头,带着一种“你不懂”的笑容拍了拍白奕诚的胳膊:“傻儿子,这你就不懂了。职位越高,时间安排反而越自由。”他顿了顿,话锋微妙地一转,“要是你妈肯把她手里那百分之二十的晶耀股份分给我一些,让我在董事会里多点分量,你老爸我也不用这么辛苦,天天在外头跑业务求人了。”
白奕诚没有接话,目光看向窗外拥挤的车流。
绿灯亮了,孟淮州踩下油门,继续用那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你呀,有机会也劝劝你妈妈。一个女人,手里攥着那么多股份,容易招人惦记,也不是个事儿。”
白奕诚终于转过头,看向孟淮州,眼神平静无波:“您是在说楚叔叔?”
孟淮州似乎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和忧虑:“儿子,你也长大了,有些事,唉,相信你也能看出来,楚怀章对你母亲一直不太一样。”他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总之,你妈妈就是从小生活环境太单纯,有时候容易被人用情分蒙蔽。”
“能跟我说说您们年轻时候的事吗?”白奕诚问,视线依然落在窗外,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淡。
孟淮州瞥了儿子一眼,从他脸上看不出太多好奇,但想到白昭玥昨晚电话里冷淡决绝的离婚表态,他心念急转。或许可以从儿子这里突破,打打感情牌,就算不能挽回婚姻,至少也要争取些实际的东西。
“我跟你妈妈啊,是大学同学。”孟淮州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后颈,语调也柔和些,“我们算是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白奕诚的心往下沉了沉。在他十八岁成人礼上,父母的大学同学闲聊时提起过,当年是孟淮州苦追了白昭玥很久才成功。而在孟淮州此刻的叙述里,却成了轻描淡写的“一见钟情”。接下来的话,可信度有多少?他没有戳破,只是淡淡道:“后来呢?”
“楚怀章跟我们不是一个学校,但他跟你妈是发小。他嘛,估计心里也喜欢你妈,但觉得事业比感情重要,从来没明确表示过。”孟淮州说着,下意识用手摸了下鼻子,“你母亲跟我在一起后,你外公当时的建材公司,在我的帮助下发展得越来越好。可惜你外公去得早,后来楚怀章就劝你妈,说建材行业前景有限,不如变现投资新兴科技。哎,你妈听了进去,把建材公司卖了的钱,一大部分都投给了当时还是个初创公司的晶耀。”
孟淮州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痛心疾首:“虽然后来晶耀是做起来了,成了行业龙头,但你妈当年那百分之四十三的原始股,经过这么多轮融资稀释,现在还剩多少?说句实在的,没有你妈当初的雪中送炭,可能就没有晶耀的今天。可你看看现在,这女人啊,手里产业太多太大,就容易被人惦记、拿捏。这些年要不是我在旁边替她把着关、防着些,唉!”
白奕诚静静地听着,看着父亲说话时那些细微的小动作,摸后颈,摸鼻子,眼神偶尔的游移。他的心像浸入冰水一般一点点凉透。眼前这个侃侃而谈、试图将自己塑造成骑士一般的男人,显得如此陌生而虚伪。
孟淮州见儿子听得“专注”,心中暗自得意,觉得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语气更添了几分“推心置腹”:“儿子,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楚怀章为什么一直不结婚?男人有了钱和地位,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是不想有人分他的身家!虽然没结婚,但我可听说,”他压低声音,带上点秘闻的口吻,“他身边女朋友可没断过,还都是些年轻小姑娘。”
七月的北京,烈日灼灼,但白奕诚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仿佛瞬间置身于阿尔卑斯的雪峰之巅,冰冷彻骨。幸好,车辆很快驶入了晶耀大厦的地库。
走进电梯,孟淮州看到白奕诚伸手按了顶层的按钮,疑惑道:“你不是在研发部实习吗?去顶层干什么?”
“我去见楚叔叔,”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停在孟淮州所在的市场部六层。孟淮州刚迈出一步,白奕诚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叔叔安排我去财务部实习。”
“什么?!”孟淮州猛地转身,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伸手想要拦住即将闭合的电梯门。
但电梯门已经无声地快速合拢,将他错愕焦急的脸隔绝在外。
白奕诚清晰的捕捉到孟淮州听到财务部的那一瞬间的慌乱。
电梯不断爬升,他的心,却向着看不见的深渊,不断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