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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夜谈 你,你生是 ...

  •   文音阁空旷安静,正厅摆着几扇泛着幽然木香的书桌,高堂之上,垂挂着孔夫子的画像,星远回道:“这地方确实挺适合捉迷藏的。”

      看王爷眼神清明,似乎并未困意,于是她将王爷扶至堂下坐下,叫宫女送来了软枕和茶水,然后她将随行的十八勇士一一安排在几间厢房之内,又让下人守在醉到不省人事的世子房内伺候,再次回到正厅时,王爷眯着眼睛,仍旧若有所思地环视着厅内。

      她悄声地走过去,坐在他的下首,“王爷,您是想起从前了吗?”

      “是啊,”平西王点点头,满是沧桑的双目中忽然有几分神采奕奕,抬起手,他指着南角的一处高柱,“以前皇上就经常躲在这里,他手脚笨得很,每次都被我第一个逮到。”

      星远回头看了一眼那地方,确实算不上隐蔽,笑道:“皇上也真是实在。”

      “实在?”王爷笑着摇摇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呢,他就是为了哄我玩。你说这人,从3、4岁我们开始玩捉迷藏,一直玩到成年出宫,他一装,便是十几年。”

      挂在脸上的笑容有些凝滞,早在踏入这座阁楼之前,星远那双耳朵便听到了屋顶那几个轻巧隐蔽的呼吸声,她想要提醒王爷隔墙有耳,“王爷,皇上陪您玩,也真是兄弟情深。夜深了,不如您也早点睡吧,明日还要去向皇上和太后请安。”

      “老夫根本不愿去请个什么安。”

      “……”星远忍不住咳了一声,眼神望向王爷,想要王爷收回目光瞧她一眼。王爷确实瞧了,含笑望了她一眼。

      星远瞬间便明白了——王爷早就知道有监听的锦衣卫,这是并不在乎。

      略有点醉意的清凉夜,老王爷似乎谈兴大起:“成年开府的那年冬天,皇上出宫寻我,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我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宫里给他的府邸也定下了,比我的嘛,确实差了点。我当年正如你现在,莽撞得很,不服气,便去找父皇母后了,一母同胎的亲兄弟,老夫就这么一个亲弟弟,父皇和母后都不喜欢他,我再不护着他点,他该被外面的那群豺狼虎豹欺负了。”

      “星远,老夫年轻的时候,是真的憨傻至极啊。哪有什么豺狼虎豹,除了皇上,哪里还有什么豺狼虎豹?”

      王爷是笑着感叹的,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摇头。星远原本觉得有些害怕,毕竟天威难测,等到锦衣卫一字一句地将这些话传回圣上耳中,恐怕马上甘州卫这一行人便要被扫地出门了。

      但或许是夜风过分清爽,也有可能是王爷语气淡然,甚至有几分怀念之态,让她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背后说人坏话而已……哪怕那是天子……

      扫地出门便扫地出门罢!宫里规矩太多,譬如今夜的宴席,她跪了又跪,谢了又谢,也不知道为何老祖宗定下的礼仪为何如此繁杂。

      天地之间,还是甘州卫最让她自在。

      “第二年,还是曾经的陈老中堂无意中点醒了我,那时他也还不老呢。那是个夏日的雨夜,皇上开府备受瞩目,一时风光无限,我正为他欣慰,觥筹交错之间,陈老与我说了一个春秋晋国的典故,说赵简子有二子,嫡长子赵伯鲁忠厚本分,常年为族群劳碌奔走;庶子赵毋恤平日沉默寡言、示弱扮拙,但在赵简子几番考核中,杂事众多的长子都对答不上,但看似懦弱的庶子却暗自蓄力,对答如流。最终赵简子废帝立庶,开创赵国基业的,便是次子赵毋恤。至于长子,谁还记得他呢?陈老是文状元出身,一说完,老夫当场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正如盘古开辟天地,那一夜,我才真正地惊醒,此后兄弟种种不合,都源于那一夜的开眼。”

      “那几年真叫人心烦意乱,偏偏母后,还掺在其中胡乱搅合。慈母偏心,即便偏心的是我,我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呢?于是我便去了甘州,那时候原是想作出一番功绩,堂堂正正地赢过他。那些年的甘州卫,比你现在看到的,还要穷困潦倒百倍,那时候龙真几乎每个月都会下来烧杀抢掠一番,那里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活得简直比猪狗还不如!咳咳咳咳咳!”如今这咳疾似乎是再也好不了,每每说到动性之时,王爷总会咳上几声。

      星远赶紧站起身,为他轻拍着后背,顺着那一口老气。她看过真正被龙真屠过的城池,一地的血肠,满城的断肢,几岁的孩子被奸污,白发苍苍的老人被挑破喉咙像破布挂在梁上,连农具上来的一点残铁都被抢的干干净净。

      她第一次见到时,尽管她是主将,是之后人人赞颂赶走龙真的英雄,但当时仍然弯身吐了满地。

      “我留在甘州卫,守住边疆,让那群老百姓免受日日担忧的惊扰,哪怕只有一个人,我便值了。于是,我自请成了西北镇守,远离京城……”

      他既然无心争夺,一心只守在边疆,那么,当年的皇位,便自然归属那个城府更深、更孝顺、性情也更温和的皇上手中。

      曾经王爷和她说过,他与皇上之间的约定,什么这一代的皇帝我做,下一代的皇帝仍然归属于你的儿子。星远并不太关注京城的朝政,但即使远在西北,她也听说了,前段时间太子大逆不道、与匪军勾结试图谋杀圣上的大案。

      但太子如今仍未被废,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恐怕太子,真的是王爷的种。

      “后来我半生都在反复地质疑自己,当年那个决定,真的对吗?”

      这要是再任由说下去,是真是有些大逆不道了。

      星远重重咳了一声,终于出声打断了陷在回忆中无法自拔的老人:“王爷,落子无悔,甘州若不是多了您,决计不能和龙真分庭抗礼。”

      平西王摇摇头:“从前老夫也如此自命不凡,但这几年,周城全交给了你,你不也做得很好吗?”

      星远道:“那是因为像我这样的人,更少。”

      她坦率自信,一点也不为这样的自夸而感到半分惭愧,平西王被她逗得捧腹大笑:“哈哈哈,你说的对。像你与我这样在战场上无坚不摧的人,当然少见,罕见至极!但是星远,你给老夫记住。”

      他忽然收起满身的笑意,神态转而认真,星远一愣,也望向老王爷。

      “你与老夫不同。老夫的过往,被众多杂事牵扯,那里面很多并不是国事,而是小家里的怨憎情仇,所以很多时候,老夫由着自己的心性,对京城不恭不敬,对圣上……罢,这便不说了。但你要切记,你,你生是大景的臣子,死,也要做大景的鬼!”

      星远默默地跪了下来,就在平西王的膝盖旁,她仰头,凝视着神情严肃的王爷,那是提携她的贵人,也是她心目中真正的大英雄。

      “你不可像我这般,携甘州卫而自重,你要始终像现在这样,恭敬顺上,守护国君,便是守护天下的黎明百姓。”

      星愿与平西王对视着,那双眸中的柔光她几乎全看得见,这绝非平西王的真心话,他一向,只教她爱国,从不叮嘱她忠君。

      但此时此刻,在宫中的夜里,她忽然明白了王爷为何明知锦衣卫在此,也要拉着自己彻夜长聊。

      这是他要与她划清界限。将来若是他死,皇上不至于视她为平西王的党羽而一并清扫。

      他知道自己活不过皇上了。

      两行滚烫的泪,沿着今夜为了面圣而特意仔细清洗过的脸。星远哽咽着说:“属下一定牢记王爷叮嘱,属下是大景朝的兵,也是皇上的兵!”

      后半夜,星远侧躺在床板上,烛火早已吹灭,但她始终睁着眼睛。等到头顶那个一直存在的呼吸声终于没有了,她等了片刻,才从枕头下掏出了一张纸条。

      “丑时末,寅时初,乾西第五所见。”

      她知道乾西五所是什么地方,那是宫女们群住的地方,这是月皎给她留下的纸条。也不知道月皎是什么时候塞的。

      她还特意去其它几个屋中看过,都没有。按理说连他们夜里留宿宫中,都并非必然发生,但月皎也不知为何笃定这会是她的屋子。

      从前,姐姐说什么,她一定会做什么。但今夜的她,难免有些犹豫,今晚在太后痛哭之前,皇上心情大好,还特意开口赏了月皎出宫三日,好陪伴自己的亲弟。

      所以明日,她们便能在宫外相见,那么今夜……这样危险的见面,必定是月皎有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要与自己说……

      但是方才,王爷如此用意深沉,无非是希望自己能在皇上治下,顺利接下甘州卫。

      今夜若是被人逮住,王爷的一番苦心,便全白费了!

      夜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的杂音。星远的一双眼睛闭了又闭,睁了又睁,最终还是掀开了被子,动作轻敏地跳下了床。

      她终究还是更怕,等着自己的姐姐,被夜里的巡逻侍卫抓到。

      与此同时,无梁殿并未安睡。书房内,跪在地上的锦衣卫一字一句地说完后,披着外袍的皇上猛地睁开双眼。

      “去告诉你们主子,杀了他!”茶水泼了一地,随侍的大太监和大宫女两人急忙忙跪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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