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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相见 月儿,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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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还未亮,偌大的许府尚安安静静,侧门已经备好了一辆素朴的马车,月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背着张婉如准备了半宿的包袱,不舍地与门前的张婉如对望许久后,才转身上了马车。
帘最后落下时,她仍然不甘心地往长街看了一眼,依旧没有看见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
入宫门前,她倒是见到了张三,隔着远远的,只见张三摇了摇头、满脸无奈,月皎只能对他露出一个稍显虚弱的笑容。
二人彼此心照不宣。
一个垂手站在高阶台下列队等候,等候着这座深不见底的牢笼对她敞开大门;一人扭头彻底远离了宫门,继续自己的差事。
牙牌、门禁铜符、包袱里的物件全部摊开,月皎一脸木然地配合侍卫的检查。宫女进宫走的都是最低级的西偏门,夜里的恭桶痰盂、宫里的杂秽废弃之物,都从这条路运出宫禁。
月皎一路瞧着那些最底层的苦役太监步履匆匆地护送着装满污物的车马,心想此时此刻,大臣们应当也正在上朝了。
许燕平可能刚和皇上夜谈结束,便马不停蹄去正殿上朝,等朝毕,他会从显赫威严的神武门退出宫禁,而那时,自己已经出入森严的后宫之中继续做一个小小的宫女。
这或许是这一年来,二人离得最近的一次,虽不能见,但月皎的眼神落到那朱红色的高墙上,心想这堵墙的后面,再后面,再后面,说不定就是一身赤红朝服、神色冷淡的许燕平。
想到这,她浮肿的双眼渐渐地露出一丝笑意。
回到坤宁宫时,她先去掌事宫女肖姑姑的屋中去归了腰牌,肖姑姑满脸愁态,看到她回来只敷衍地点了点头,叮嘱她最近当差要格外小心,她恭敬地答好,原本准备回去庑房休息,金秋桂却突然撞门跑了进来,急匆匆地说:“姑姑,姑姑,不好了!”
肖姑姑站直了身子,呵斥道:“没规矩!在宫里怎么可这样喧闹?”
金秋桂侧身行礼,涨红了脸:“姑姑,是奴婢冒失了,但……皇后娘娘和太子争执起来了!”
太子昨夜留在坤宁宫养伤,没有出宫。
肖姑姑神色一变,“为何争执?”
金秋桂回道:“姑姑,奴婢没有听的仔细,但好像是因为殿下着急出宫,说小郡主这几日风寒严重,想要看看小郡主,皇后想让太子继续在宫里养伤,这样太医照顾才便利一些。”
“就因为这?”
金秋桂点点头:“争执声可大了,正殿娘娘最喜欢的几个蓝瓷花瓶,都砸了好几个。”
肖姑姑叹了口气,又急又气地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因为这些小事……”
她一句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来,毕竟这里还杵着两位小宫女,但金秋桂和月皎悄悄地对视一眼,二人都知道肖姑姑在抱怨什么。
都什么时侯了?荣妃娘娘重病不起,寿宴本是祥兆,却惹出了一桩自本朝创立以来最严重的后宫中毒案,那么多的皇亲国戚都受到了波及。
坤宁宫颜面尽失,如今下毒之人还未寻到。
结果皇后和太子,还有心思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纷争?
肖姑姑沉默了一瞬,又开口说道:“原本我是要去无梁宫听大太监吩咐的,既出了这事,我得先去娘娘身边,宽慰娘娘。你们二人谁手头空着,便替我去一趟无梁宫,听一听大太监准备下一步怎么办,我们坤宁宫要如何配合?”
金秋桂年纪尚小,平日里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她立马吃惊地瞪大了眼。
这是明晃晃地在找人垫背呀……她们这样品级的宫女,这样严重的毒案,无论如何,也轮不上她们去无梁宫听训呀!
平日里,坤宁宫倒有很多机会去无梁宫,领赏、谢恩、送后宫月档,这样的好差事,从来都是肖姑姑或者她信任的宫人去的,哪里轮的上她们?
月皎却往前站了一步,双手合于腰侧行礼道:“姑姑,寿宴结束,奴婢这边便清闲了许多,奴婢去吧,秋桂平日要在廊下值夜,怕是不得空。”
金秋桂立马对她投来感激的一眼。
肖姑姑是无所谓究竟去谁去接这桩苦差事的,立刻应道:“行吧,那你速去速回吧。”
“是的,姑姑。”
得了命的月皎,自打出了坤宁宫,便难掩兴奋地小跑着奔向无梁宫。她从未去过那个地方,但去那儿要如何走,几乎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中。
她不停地仰头望着日光,估摸着现在究竟是什么时辰——上朝应该还没有结束吧?
应该还没有结束吧?
肯定还没有结束!她喜滋滋地想,当真是峰回路转,天无绝人之路!
快要到时便不敢再跑,怕被人看见受罚,但她向来体虚,跑这么一会便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有个荣妃娘娘宫里的太监,迎面走来时正好瞅见了她,牙尖嘴利地说:“林月皎,你这是怎么了?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呀?”
“公公说笑了。”她尴尬一笑。
“说笑?前面就是无梁宫了,你这幅模样上去,不得被大太监扒了皮,削了骨呀!他可最厌恶宫人们那臭气熏天的样子了!”
这话说得虽难听,但却是好意提醒,月皎也听说过大太监出奇地爱洁,但此刻为了见一眼散朝时的许燕平,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多谢公公提醒了!只是急着要去听大太监吩咐,我又怕热,无奈出了点汗,大太监要打我骂我,我也只能受着了……”她迫不及待地问,“公公您从殿里来,那是已经闭朝了吗?”
“呵,还闭朝?今日根本没有上朝!你们坤宁宫的下人,真的都是蠢笨至极!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怎么上朝?那言官不得骂死内务府,还有礼部,还有坤宁宫呀?”
”啊?没有上朝?”
“是啊,你要当差便快去吧,之前听说许大人在,大太监一直在里面伺候着呢,方才我去那儿,他得空了。”
月皎的一颗心,彻底地坠入了深渊。
从侧阶慢慢地行至无梁宫的侧门口,她向被几个青衣小太监簇拥着的大太监行礼,说明来意,大太监温和地说:“你这面孔倒生得很,怎么,今日是不太舒服吗,怎么脸色如此苍白?”
“多谢公公关怀,奴婢昨夜没怎么睡好,但不会耽误差事的。”
大太监宽和一笑,显得慈眉善目:“哪有那么着急的差事,你还年轻,身子最重要,平日里有什么不舒服的不用忍着。肖姑姑既然有琐事缠身,等会我再跑一趟坤宁宫,再告诉她便是,你就先回去吧,回去休息休息。”
一场差事办成了这样,也算是彻底办砸了。
也不知肖姑姑见到亲自上门的大太监,脸色该有多么难看,之后又该给自己多少眼色瞧……
但月皎只是如行尸走肉一般,又行了个礼:“敬听公公吩咐。”
她累急了,从未有过的疲倦。一夜未睡,哭了半宿,奔波到宫里,又急匆匆跑到无梁宫,最后什么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推开那扇低矮的,比她人还要略低一点的房门时,她想,她要大睡一场,酣畅地大睡一场,好将今日的所有失落与绝望都彻底埋在昨日。
可是她忽然听到了一声,笑意浓厚的,那个在她梦里才会出现的声音:“月儿。”
她猛地抬起了头。
许燕平竟然就在她的眼前!
活生生的许燕平,只会对她露出这样温柔神色的许燕平,紧紧地将自己抱在他的怀中。
开口之声便饱含浓浓的眷恋,像是在外苦行多年的燕儿终于回归了温暖的巢穴:“月儿,我的月儿,我想你想得都快想疯了……”
真奇怪,月皎想,他怎么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了。
二人顺势坐在通铺的边缘,许燕平将月皎横抱在自己腿上,用力地亲吻着月皎的脸颊,手下又飞速地解开什么,既想认真地看一看月皎模样,又恨不得立马将她那副美妙绝伦的身子吞入口腹之中。
他像个少年头般急色,真是少见,惹得月皎笑了出来:“痒死我啦!”
许燕平停了下来,认真地询问:“哪里痒?”
月皎不由得捧腹大笑,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摸着许燕平脸上淡淡生起的青色胡渣,声音不免带上些娇气:“燕平,我们先说会话吧。”
自然什么都由着她。许燕平一笑,将她如珍似宝放在床上,自己则侧躺在她身边,许燕平不停地摸着她柔嫩白皙的脸颊,一片血红的双眼深深地望着她,“眼睛这样肿,昨夜哭过了?”
“嗯,”月皎实诚道,“我以为昨夜必然能见到你的。”
“我也以为。”说了一句话,许燕平又有些忍不住,在她脸上浅啄一口。
“这儿还住着其他的宫女,怕等会会有人来。”
“不会,我让锦衣卫把所有的下人都叫去问话了。”
“那就好,”月皎有些心疼地望着眼前人——
许燕平瘦了,也黑了些,原本清秀隽永的脸上布满了未及时刮去的胡渣,连如花瓣般饱满的唇峰都暗沉了许多。
“你看着满身疲惫,通州那边事情不太顺利吗?”
从去年中秋起,北直隶便陆陆续续有山匪造反,原本众人皆以为只是普通的山匪勾结,但没过几月竟变成了殃及几座城池的屠杀,一度打到了皇城跟前——通州城内。
今春,山匪久除不断,皇上大手一挥,锦衣卫便接下了这苦差,自此,许燕平便一直驻守在通州剿匪。自打他前去通州后,一扫守军过去的优柔寡断,大刀阔斧地杀,在通州挨家挨户搜匪,每座山野都放满狼狗追击,山匪逐渐被打得溃不成军,但山匪的头子乔剑一直未曾找到。
四王爷昨日中途离席,也是突然有消息来报,说发现了山匪头子的踪迹。
“还好。”
他还跟之前一模一样,一句话能有多简短便有多简短,绝不啰嗦,更不可能指望他能展开任何内里详情。
月皎不自觉笑了,他不说话,她便多说点:“昨日四王急匆匆地走,临走前一脸得意,舞姬正跳着最后一舞呢,他突然跳了出来,跪地高喊,母后,许大人特意传消息于我,军情紧急,本殿下不能不顾,母后,儿臣便先告退,再次恭祝母后千秋万岁,寿辰安吉。”
她模仿四王爷那副洋洋得意又伪装深沉的腔调,模仿得活灵活现,许燕平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专注地望着她。
“皇后娘娘脸色可难看了。荣妃娘娘还一脸心疼地嘱咐儿子,说什么,皇儿务必小心,身边伺候的人必须时刻跟着,切不可一人去捉拿敌首。四王走后,她还落了几滴泪呢。”
“还一人捉拿敌首……”
许燕平笑了,四王爷受命协助缴匪,但实际上在通州,他一贯是住在通州最豪华的知府衙门中,是绝不会轻易出门的,锦衣卫搜查时曾搜过一次他的院子,搜出了三五个躲在柴房中的小美人,那都是当地知府博其所好,费尽心思从民间找来的。
当时搜查的是镇抚司的二把手余岸,在镇抚司的地位仅次于许燕平之下,但四王爷不管不顾,说余岸大不敬,一定要将余岸绑了送去宗人府。
事情闹到了许燕平跟前,恰巧那时许燕平经过一夜战事,正率兵回城,当着四王爷的面,用那把御赐的尚方宝剑,他一剑捅死了知府,随后,那把嗜血之剑,慢慢地转向四王爷:“殿下,您说要绑谁去宗人府?”
四王爷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敢再敢说半个字。从此,他虽有协助之职,但一直龟缩在知府后院,平日里绝不生事触许燕平的霉头。
听许燕平简单说完后,月皎叹道:“当真是龙生九子。同是督军一职,西北的军务,可比山匪要危重万倍,但十一王爷,可是一头扎了进去,生怕自己未尽上力呢。”
许燕平点点头:“十一王爷确实不同。”
“不说他们了,”毕竟二人相处时间宝贵,月皎问,“你怎么到坤宁宫来了?难不成皇上让你亲自查中毒一案吗?”
许燕平又在她鼻尖亲了一下:“正是。”
“这样严重吗?比山匪一事还要紧急?”
“山匪一事已经接近尾声,皇上调我回来,显然是想让四王爷摘桃了。不过昨天这事确实严重,据说荣妃娘娘病得不轻,内务府已经在预备寿材了。”
月皎难掩诧异:“其他人也没什么事,今日晨起,婉如看着比我还精神十足呢,怎么单单荣妃娘娘一人如此严重?”
“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皇上因此大怒,势必要抓出那个下毒之人,所以连夜让我进了宫。”
说到这,月皎突然想起昨日举止古怪的肃清雨,于是赶忙一一与许燕平道来。
“但那药确有奇用,婉如一吃便大好了,而且,我觉得她……她似乎不像是个坏人。”
“二公主母女常年生活在龙真的最北端,那地方毒虫甚多,她们母女知道点不一样的,也属寻常,”许燕平眉头微皱,“……你方才说什么,她说那毒根本不是鹤顶红?”
“是的。”
许燕平摸着她的侧颜,却忽然躺平了身子,盯着值房粗糙简陋的屋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月皎顺势趴在他胸膛,笑说:“想到了什么?必须与我说!”
“你好好地在坤宁宫待着,不许问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如今谨小慎微,胆小如鼠,一天天的除了当差,就缩在这间房里,日日地除了想你,便是想你,真真是一点正事不会做了。”
许燕平被她长吁短叹的模样逗乐了,掐了把她脸,“那为什么锦衣卫告诉我,你日日和各宫的宫女闲聊,连冷宫那边的都殷勤对待。你这性子,真是在哪都老实不下来,但我得提醒你,二公主不似表面那样,你别借着她女儿赠药一事,想与她来往。”
她心底的打算还真被他猜中了,但月皎只是骄纵地说道:“你又管不上我。咱们今日见了,下一次说不定又得一年之后……”
忽然心底浮上一丝委屈,她止住了话头,从许燕平身上转身下来,沉默地趴在床上。
许燕平何尝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撑起半边身子,轻轻地抚摸着月皎的秀发,轻轻地说:“我发誓,月儿,不会再让你等待许久。”
他忽然叹了口气,说道:“若你还不回到我身边,我也快要疯了。”
这几年,他杀贪官,查刑案,下重手剿匪,几乎每一天都在马不停蹄地忙碌,皇上虽有意扶持陈衡一派,以制衡他的权势,但对他也依旧如从前信任依赖,所以他的地位始终居高不下。
但他依旧觉得如此寂寞。
那是能够淹没一切成就的寂寞,再多的锦衣卫替他盯着深宫里他的小姑娘,每日的回禀说得再详细,都没有用。
他迫不及待要将月皎接回身边,迫不及待能每日抱着她,与她耳鬓厮磨,像今日这般听她眉飞色舞地说话。
如今,距离这一点,他认为只剩最后一步,他必须得耐心。
月皎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些什么,纵然她多么留心打听,也不可能打听得到。看着他神色,她轻轻说:“燕平,我只是偶尔低落而已,但这并不重要,我可以再等,两年,四年,十年……你切不可莽撞行事。”
“自然不会。”
许燕平含笑宠溺地瞧着她:“说了这么久,月儿想说的话,可都说完了?”
“你要走了吗?!”月皎仓皇地出声,她撑起半边身子,急忙从床上坐了起来。
“当然不是,”修长的指尖牢牢地锁住纤腰,许燕平目光逐渐地下移,忽然凶猛地将她推倒在床,可温暖的掌心却先一步垫在她的脑后。
许燕平轻轻地磨着她的纤唇:“从见到月儿的第一眼起,我可就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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