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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山水间春雷鸣惊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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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山水间春雷鸣惊蛰
唐,武周年间,长安城有一位和郡主。
郡主的封号是从一品,比公主小,又比县主大。她适中了。
这位和郡主自少时就喜骑射,常年独自一人驰骋于山水间。
她有一匹白色骏马,这匹马儿是武皇赏赐于她阿娘郡夫人的。
郡夫人嫌臭,不要了给她。
她还有一只玄凤白鹦鹉,这只鸟儿也是武皇赏赐于郡夫人。
郡夫人嫌掉毛,也不要了给她。
虽然都是不要了的,却都恰好适合于她。
这年,还有一桩更奇的等着她。长安城十字街口往东有户人家,这家人育有二子一女,长子庄山,次子庄水,三女儿庄间。
这三个孩子是他们的母亲十九年前,同年同月同日,有惊无险在山里的山神庙所生,故而给取名山、水、间,以感谢老天垂顾。
不知这人世中的山水间与她常常驰骋于天地中的山水间会有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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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春雷鸣,惊蛰始。
“大为寺”庙会人山人海,善男信女祭祀神灵,小商小贩沿路摆摊,杂耍歌舞表演不绝。
犄角旮旯处有个老道士在贱卖一些古玩字画,他皱纹满面、白发苍苍,带着几个小道士也都一饥两饱的样子。身在热闹之中,他清净极了,没客,肚里也没食,只能看人,看人家的摊子,是卖小吃的,越看越饿,只能往远了看。
远远看到有三人,其中两人背着竹篓,有两位是男子,那背竹篓的一身粗布旧衣,极为质朴;不背竹篓的锦衣玉带,贵气逼人;另一位女子也是身背竹篓,双手捧着个绛红色的木制长盒,上刻牡丹花纹。
他们就是山、水、间。他三人有说有笑,神情闲静轻松,看得老道士也微微起了笑意,忘记了饿与愁。
见他们过来了,老道士盯着那位贵气的,问道:“这位公子,来看看可有想买的?”
庄水一一看过,叹道:“没一样是好的,就这些破烂,能卖给谁呀。”
庄间扫过几眼字画,并无佳作,似乎是嫌重,把手中那绛红色木盒递给了另一个背竹篓的。
老道士道:“有,有值钱的,在我们观中,我带公子去看看。”
也不等山、水、间愿不愿,他已前方带路了。他三人会心一笑,找了一个时辰好玩的,终于像是要找到了。
没几步路程,只见一座破破烂烂的道观立于山腰,门前悬着“无为观”,字尽其意。
正堂前挂着一副财神爷的画儿,老道士举手取下,放在蛀了虫的案上,笑道:“公子,您再看看这个呢,这可是我们观中的宝贝。”
庄间扑哧一笑,实在忍不住,还是忍不住,又笑。
庄水憋着笑,道:“观主,这副财神爷的画儿,是、是出自没有名气的名家之手,不过,也不值几个钱。”
恰在此时,一束阳光自房顶穿过照耀在这财神爷脸上,顿时财神爷活灵活现,跃然纸上,老道士借此,忙道:“公子,你看这道观,日来露天窗、雨来飘风雨,再不修缮,只怕要塌了。我老了,没地方住也无妨,只是可怜了那一群小道,不知会怎么冻死,饿死了。”
说着,已是几行老泪纵皱流下。
谁知,一直看上去全无兴趣的庄山,正抬头望着漏风的屋顶,道:“水,你不是财神嘛,你帮帮他们就是了。”
他语气颇为平淡,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不过今日是惊蛰日,今年他的话就是谕旨,不能不听。
庄间不笑了,一丝不苟道:“怎么帮,把这些古玩字画全买了,也凑不够修缮钱。”
庄水自小最不喜读书,都是给他阿娘逼紧了读一些,偏偏今日出门前就读到一句“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又多个贪顽的借口。
他还真有主意,自若道:“与其拎个桶满大街找水,不如找龙王爷借水。你们把这张财神画儿,放到镶嵌精美的盒子里,但万万不能让众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只能让他们猜,由低到高喊价,‘价高者得’。越神秘会被哄抬得越值钱。”
观主嘶嘶吸口气,砸吧了下嘴,问道:“公子,这可妥当?这勾当你可干过?”他拿不准,却又别无它法。
庄水素来不管天高地厚,泰然道:“极妥当!”
“极不妥当!”庄间不允。
话音一落,水、间二人都一同看向庄山,三人遇到分歧时,说话慢的来解决僵局。庄间抬脚挪到庄山身旁,十拿九稳道:“二哥,大哥肯定不会向你的。”
庄山却道:“妥当!”
老道士这才略微看清楚了些,这两位公子虽说穿戴风格迥然不同,但似乎长相十分相似,有八九分的兄弟相。
粗布旧衣背竹篓的是庄大公子;锦衣贵气的是庄二公子;娇气爱笑的是庄三姑娘。
庄山说完便转身出了无为观,朝门前的歇脚亭走去。
庄间紧跟其后,埋怨道:“一幅财神画儿充宝贝,这么刁钻的主意,小心惹祸了。”说完却还是忍不住想笑。
庄山驻足想了想,回头与庄水对视一眼,轻声道:“水,你先过来再说。”
庄水意会,拍拍老道士肩头,叫他等一会儿。
三人进到亭里,正好有三张石凳,一面石案。只见庄山自衣袖里摸出三枚铜钱,摇卦六次,巽上震下,卜得益卦。
此卦风动雷鸣,利于冒险;只要不贪得无厌,便可增益万物。
沉思片刻,庄山道:“会得一大笔钱,不过我们最多只可取五十一两银。”
这完全说不过去了,庄间不解道:“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干嘛拿人家的钱呀。”
怎么能取这么多钱,庄水也疑道:“五十一两已是一笔巨资了,大哥你怎么还说只可,那到底能拍到多少啊。”
庄山微微一笑,收起铜钱。他自小酷爱读书,六岁时就跟着他阿娘背《周易》、学卜卦,却因学得太过透通,十二岁时又不许再触及这些。
庄间斥道:“大哥,你怎么也跟二哥一样,不听阿娘的话。”
见庄水要往无为观去,她又斥道:“二哥,你怎么还真去,你们怎么都不听阿娘的话,我回去要告状。”
庄水道:“阿爹不是说过么,男子与女子不一样,大哥和我怎么能像你一样乖巧呢。”须臾顿住,皱眉笑话道,“三妹……你能用‘乖巧’二字吗,怎么竟觉得一点儿都不妥。咱们三个如出一辙,你这回就替我们保守秘密吧。若不然,我们以后去哪儿顽都不带上你。”
庄间微微嘟着嘴巴,默然。
庄水回头又道:“三妹,你别着急跟大哥下山去,还是跟二哥再去看看那副画儿去吧。”他要再与那老道士商议下拍卖的细节,或者说是教他们怎么去做。
庄间道:“我才不去。”
庄山闲闲地笑道:“不去你会后悔的。”
庄间颇为得意道:“不就是一副画儿嘛,我要几幅有几幅。”又是忍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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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李氏宗亲王府,春江院的厅堂里,吴亲王正在与他的长女——和郡主李影,商谈选婿大事。这位吴亲王是太宗的曾孙,本是一位宗亲郡王,因娶了吐蕃赞普之女,进封为亲王。
这位和郡主本应是位县主,也因她阿娘是吐蕃赞普之女,所以出生后加封为和郡主,以示大唐吐蕃和气一家。
这春江院是和郡主的住处,院内厅堂又高又阔,颇显气派,不过里面的布置却较为奇特,有名家书法画;有养在水中的不知名树枝,或干枯或青翠;有一张放满临摹字帖与箭矢的书案;窗棂旁的鸟架上还站着一只没毛的玄凤白鹦鹉,看上去甚是突兀。
亲王依次看过,倒吸一口凉气,问道:“影儿,你正在做的女红在哪儿?平日虽说不用你亲自去做,但是得会。”
“我知道,我会!” 和郡主说得极其真诚自信。
亲王一时哑口,他说的会是信手拈来;和郡主口中的会恐怕是想尽一切办法应付了事。不过今日有其他要事,先搁着不提。
亲王负手坐于书案旁,翻看字帖,缓缓道:“你的婚事,今年可还有什么话说,郡夫人无暇顾你,你也不听她言。这婚姻大事说是急,却又急不得,父亲帮你物色了两三个,你什么时候见一见……嗯?依你看呢。”
和郡主一身束腰轻装,左手持弓,右手执箭,额头微微右向,双目凌厉,“嗖”一箭冲出,箭矢飞到亲王身旁两丈外的圆柱上,没有立住,“啪”掉了下来。
她道:“两三个?是哪个让父亲不确定,提他又不想算他。”
亲王望了眼趴在地上的箭矢,一副想管教又觉得管教不住,懒得浪费口舌的样子,道:“先把前面两个见了,这两个都不行再说。”看来那第三位,亲王有些不入眼。
和郡主道:“都是谁?我可认得。”
亲王道:“王司徒之子王启,少时你见过的,多年不见不知可还记得;还有个是左武卫将军之子柳维,这两年随父征讨契丹都督谋反,大获全胜,近日刚回长安。”
小婢女画眉听闻,扑哧一笑,轻声道:“肯定是选柳公子,他可是我们大周的英雄。先去见他,其他公子说不定就不用见了。”
亲王笑道:“人人都与你想法一样,王司徒之女王婉也要见柳公子,所以宴饮那日,她也会去。”心下一沉,已料定和郡主多方不擅,是比不过人家的。
和郡主道:“什么大不了,我偏要先见王公子,无缘无故叫旁人比低了他。既然少时见过,就全当是会旧友。”
亲王起身往外走,意欲离开,道:“见王公子简单,他家与咱家交好多年,友上加亲就更好了。只不过……”
想到了个王公子的不是之处,还没来得及开口,头顶上一支箭矢从眼前掠过,砸到脚下,是和郡主前几日玩耍时射到房顶上的,这几日它都安安稳稳地悬着,谁知,偏生亲王路过,它要当个显眼包掉下来。
亲王抬头望去,屋顶上竟还悬着几支正摇摇欲坠,还是先出了屋子再说吧。
他站到屋外道:“呃……”竟一时忘记要说什么,只心道:“今年赶紧把影儿嫁了,她这冒失的性子,后面让她夫君头疼去。”举手唤道:“影儿,你也出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