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狗》只夏一悦

3、小蝌蚪

　　派出所里，民警一脸困惑。

　　“你的意思是他失忆走丢了？”

　　叶向宁当然没说“这人说自己是一条狗”这件事——她只是想解决眼前的问题。“嗯，这种情况一般要怎么办啊？”

　　“你是怎么失忆的？受伤了？”民警转向那个男人。

　　“不是，我是来找她的，”他伸手指叶向宁，又收回去看着民警，“我记得她，也记得我自己。”

　　记得你自己？记得自己是条狗吗？叶向宁在心里疯狂吐槽，憋得难受。

　　民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就是说你们认识？”

　　“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叶向宁赶紧澄清，“而且他连我在哪上班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你走了，”男人突然激动起来，微微侧着头，表情委屈又受伤，“我追不上你，我们才分开的。”

　　叶向宁感觉自己像被当场拆穿的渣女，尴尬得想钻地缝。

　　民警的表情严肃起来：“到底是走丢，还是小两口吵架？”

　　男人怔住，眼角耷拉下来，可怜巴巴地看着叶向宁。

　　叶向宁心想：你问他？他能说清才怪。

　　她只好自己开口解释：“我就是路上碰见他的。他说认识我，但我真不认识他。他好多事都不记得，问啥啥不知道，我只能带他来派出所，看能不能帮他找到家人。”

　　民警坐下操作电脑，眼神仍在她身上扫了几圈，那意思很明显：你这话，我不太信。

　　叶向宁继续说：“他能叫出我名字，但不知道我做什么工作，几岁，住哪——什么都不清楚。他自己的事更是一问三不知，就死咬着说认识我。我也怕他是坏人啊。”

　　民警在电脑上敲着什么，又问了几句，见男人确实答不上来，便道：“身上带证件了吗？手机？身份证？”

　　叶向宁摇头：“没有。”

　　两人一起盯着男人。他被看得有些慌，笨拙地把手伸进口袋，左边，右边，掏出来的全是空气。

　　“什么都没有。是本地人吗？”

　　男人茫然地看着他。

　　民警又确认一遍：“家人？朋友？住哪？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男人转头，直直望向叶向宁。那眼神太明确了：就记得她。

　　民警一边敲键盘一边说：“通缉名单里没有他，失踪人员里也没有。”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这么跟你说吧。他要是有家人，家人报过警，我们系统里能查到。要是他自己跑出来的，家里人不知道，或者压根没家人，那我们就查不到。”

　　“那怎么办？”叶向宁问。

　　“流浪人员的话，只能联系救助站。”民警看了男人一眼，“他这情况，失忆也好，有别的毛病也好，救助站会联系医院或者精神病院处理。”

　　叶向宁愣住。信息量太大了。

　　“不能人脸比对吗？”她突然想到，“就是那种公安系统里的，扫一下脸就能查到身份的那种？”

　　民警摇头：“本地常住人口有登记，能查到——但那是他自己或者家人报案的情况下。别人不能随便查。除非他有犯罪记录，或者在逃，那我们才能通过这个渠道确认。”

　　叶向宁接过报警回执，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官方套话，核心意思就是：知道了，等通知。

　　民警又嘱咐：“最近电话保持畅通，有情况联系你。”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补充道，“要是遇到骚扰或者危险，随时报警。”

　　男人毫无反应，像没听懂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叶向宁倒替他不好意思起来：“谢谢，那我们先走了。”

　　走出派出所，叶向宁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导航救助站——5.6公里，不算太远。

　　她回头对男人说：“走吧，带你去救助站，至少有个地方呆。”

　　男人木讷地跟着她，眼神里全是茫然的信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公交站，坐下。叶向宁的耐心已经被耗得差不多了，最后确认一遍：“先送你去救助站落脚。后面你想看病还是找家人，都随你。我不是你家人，也不认识你，就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男人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叶向宁被他这副样子弄得莫名烦躁，叹了口气，转身去看公交站牌。

　　她扫了一遍站牌，对着手机导航找线路。余光瞥见一辆公交正开过来，定睛一看——78路，有“锦年江山站”。

　　“上车！”她回头喊男人。

　　男人坐着不动，像没听懂。

　　公交车停稳，车门打开。叶向宁急了，一边对司机抱歉地笑，一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快啊！”

　　男人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全是犹豫——像在判断该不该信她。

　　司机探头问：“怎么了？”

　　叶向宁只得又转回去：“没事没事，不好意思啊，我们不坐。”

　　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开走。

　　就在这时，男人站了起来。

　　叶向宁以为他终于反应过来了，正要解释“没事，等下一趟”——

　　“你不是要带我回家。”男人说。

　　叶向宁一愣：“啊？”

　　男人没有解释。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留下叶向宁一个人站在公交站，一脸茫然。

　　什么啊。

　　直到回到家安静下来，她才琢磨明白——

　　她想当的，是帮小蝌蚪找妈妈的好心人。可不是把小蝌蚪带回家，养着，然后眼睁睁看它变成大□□，天天在自己脚边蹦跶。

　　可是。

　　那个男人转身走掉之前看她的那一眼，她总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