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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这个姐夫行 不叫将军, ...


  •   周绍祺的目光落在阿宴的手上,心中一动。

      小小的手掌同陈棠玉的手一样,布满细小的裂口。

      “听你阿姐说,你已经认识好多字了?”他问。

      阿宴愣了一下,抬头,漆黑的眼睛望着他,犹豫了一下,害羞地点了点头:“千字文快读完了。”

      相比周家的孩子,这个进度自是慢的。

      但对于颠沛流离的俩姐妹来说,却证明她们从未停止过学习。

      周绍祺的声音更柔和:“读到哪儿了?”

      阿宴又看了陈棠玉一眼,陈棠玉轻轻点头。

      “读到……‘盖此身发,四大五常’。”阿宴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周绍祺:“‘盖此身发,四大五常’后面是什么?”

      阿宴抿了抿嘴,小声背道:“恭惟鞠养,岂敢毁伤。女慕贞洁,男效才良。知过必改,得能莫忘。罔谈彼短,靡恃己长……”

      她越背越顺,声音也渐渐大了一些。

      背到“坚持雅操,好爵自縻”时,周绍祺轻轻点了下头。

      “够了。”他说。

      阿宴停下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背得对不对。

      周绍祺看着她,眼中带出一丝笑意:“你背得很好,喜欢读书吗?”

      阿宴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看了陈棠玉一眼,糯糯道:“最喜欢阿姐教我读书认字,阿姐最厉害了。”

      小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看自己的阿姐,满是濡慕,任谁看,心都要变软。

      周绍祺的目光不由在陈棠玉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阿宴脸上。

      “你和阿姐都很厉害。”他说。

      阿宴激动得小脸蛋和耳朵尖红了。

      周绍祺忽然从床头摸出一本书来,递给阿宴:“这是姐夫另外送你的,是我当年开蒙用的书,你可以看看。”

      陈棠玉点头后,阿宴将书接了过来,打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周绍祺自己的笔记和感悟。

      还有小故事,是他自己编的。

      “我刚开始念书的时候,没那么坐得住,便自己给自己编故事,这样书本变得有意思多了,我就爱看了。”

      一句话,逗得众人脸上都带了笑。

      阿宴也害羞得抿嘴,她有些喜欢这个“姐夫”。

      低头,把书抱得更紧了一些,小声说:“谢谢将军——哦不对!谢谢姐夫!”

      这一次,她没有躲在陈棠玉身后说。

      涔涔在旁边站着,看着阿宴被夸,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周绍祺注意到她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你是涔涔?”

      涔涔没想到会被点名,愣了一下,点头。

      像是生怕周绍祺也会考问她,涔涔立刻道:“姐、姐夫,我不喜念书,来族学也是阿娘和阿姐硬让的!”

      听得何芳筹上手要拍她,被陈棠玉阻止。

      周绍祺也在笑:“你倒是实在。”

      陈棠玉也笑道:“将军,我们涔涔虽然对念书不怎么在行,但打听消息是把好手。”

      语气中并无调侃的意味,而是真心夸赞。

      涔涔一下红了脸:“我、我就是爱听闲话。”

      陈棠玉却不这么认为:“可不是,不仅能从闲话里分辨出真假,还能得到有用的信息,厉害得不得了。”

      夸得何芳筹都开始不好意思:“阿昭!这丫头哪里有那么好?在将军面前呢——”

      周绍祺摇头,又从床头拿出一样东西,是个锦盒。

      打开,何芳筹看得愣住。

      “不知道孩子们都喜欢什么,所以一人打了一只。”

      说着,抬头去看陈棠玉。

      那是三只一模一样的小金锁,花纹繁复,做工极为精致。

      周绍祺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记得……我小时候也有,后来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想着小孩子应该都要有才对——”

      这不只是北地的习俗,整个大魏,都会给刚出生的孩子打锁。

      富贵家的,有金有玉,要多贵重有多贵重,普通家的,银的铜的,也是个祝福。

      涔涔和金保也有,不过是一只小小的银锁,还是岳鸿昌在外跑了两个月才换来的。

      陈棠玉曾经也有,可惜被她爹卖了,到阿宴这里,她家已经买不起,也没那个心思置办了。

      周绍祺这是,将他们实实在在当成了家中小辈。

      只有亲近之人,才会送这种东西。

      陈棠玉想拒绝,对上周绍祺的眼神后,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来。

      至于何芳筹,周绍祺压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涔涔,阿宴,一人一只,拿去玩罢。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找姐夫。”

      何芳筹在一旁看着,眼眶有点红,连忙别过脸去。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何芳筹带着孩子们起身告辞:“少将军好好养伤,我们就不打扰了。”

      周绍祺点头,对长忠平说:“让厨房中午加几个菜,送到西厢去,做条鱼,少放辣,孩子们吃不了。”

      忠平应了。

      陈棠玉看了他一眼。

      她记得自己只在某次吃饭时随口提过一句“南边的鱼清蒸最好吃”,没想到他记住了,还特意叮嘱少放辣。

      何芳筹推辞了两句,被陈棠玉拦住了:“姨妈,吃了饭再走。”

      回到西厢,宝珞和丹若张罗着上了茶和点心,便知趣退下,将空间都留给她们一家人。

      何芳筹松快许多,坐在床沿上,把金保放在身边,涔涔和阿宴一边一个,陈棠玉坐在对面的圆凳上。

      阿宴一直抱着那本《千字文》,连坐下都没撒手。

      “阿姐,少将军说‘背得很好’。”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陈棠玉:“嗯,你背得确实好。”

      阿宴抿着嘴,嘴角弯了一下。

      涔涔在一旁,手指勾着颈间的金锁,兴致勃勃道:“阿姐,姐夫长得可真好看!比我想象得还要好看!”

      只能说盔甲下的皮囊更惊艳。

      何芳筹看了窗外一眼,没忍住,打了她一下:“翻过年你都11岁了,不许这么口无遮拦!”

      金保坐不住,没一会儿就要下地,在西厢里跑来跑去。

      陈棠玉看他被拘得难受,就放他去院里。

      小家伙不知从哪里捡了根树枝,举着小树枝在大人面前“唰唰唰”地挥,嘴里喊着自己也听不懂的口号。

      何芳筹看了会儿,还是没忍住起身,追着他擦嘴擦手,忙得团团转。

      陈棠玉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不是难过,是太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饭后,何芳筹带着孩子们告辞,陈棠玉送她们到侧门,阿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阿姐,你明天会来看我们吗?”

      “会。”陈棠玉蹲下身,和她平视,“明天你们入学,阿姐去送你们。”

      阿宴这才松开手,抱着书上了马车。

      涔涔掀开车帘,看了陈棠玉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阿姐,我们走了。”

      金保在车里喊:“阿姐再见!阿姐明天来!”

      马车驶出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陈棠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宝珞轻声说:“少夫人,回去吧,外面冷。”

      陈棠玉“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路过正房的时候,窗低低开着小半扇,周绍祺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书,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走了?”他问。

      “嗯。”

      “之前孩子们认字,都是你教的?”

      陈棠玉走近,靠着窗户根,忠平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抬着一只椅子,上面还贴心地铺了软垫。

      陈棠玉落座,背对着窗口。

      “对,能多认几个字,总是好的,不过阿宴记性最好,比我强。”

      周绍祺看了她一眼:“你也不错。”

      陈棠玉愣了一下,转头去看他,不知道他是在说教阿宴,还是在说别的。

      半晌,她将头转回去,低低道谢:“中午的菜,谢谢。”她说,“那条鱼做得很好。”

      “你姨妈喜欢吃。”周绍祺说。

      陈棠玉看着他,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想起阿宴背《千字文》时渐渐大起来的声音,想起涔涔盯着他看时压不住的嘴角,想起周绍祺说“背得很好”时平淡却认真的语气。

      “少将军,”她说,“你对孩子们……不用这么上心。”

      周绍祺看了她一眼:“她们是你妹妹。”

      “所以呢?”

      “所以也是我妹妹。”

      陈棠玉站在门口,看着阳光映着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但说出的话却很暖。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回了西厢,没想到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耳边隐约传来说话声。

      “……忠平,你说得可是真的?何娘子他们是被少爷请来的?”

      这是宝珞清脆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克制。

      紧接着,忠平惜字如金道:“嗯。”

      宝珞不满地嫌弃道:“多说几个字会死吗?”静默片刻,继续道,“那少爷为何不同少夫人讲呢?听到何娘子他们来,我们都诧异得很,少爷说了,少夫人定要记他的好。”

      忠平闷闷的声音继续响起:“少爷又不需要。”

      “你!”宝珞气结道。

      ……

      陈棠玉缓缓睁开眼皮,眼神中一片清明。

      晚间,就在她准备去正房用晚膳时,宝珞和丹若忽的神秘兮兮跑进房间。

      手里还举着托盘,用布盖着。

      “这是——做什么?”

      宝珞:“少夫人,今日可是十五!外面热闹极了!您不得好好打扮打扮,出去逛一逛?”

      “可是……”陈棠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两人按着她一顿打扮。

      “好了!”

      陈棠玉被扶起身,站在铜镜前,烛光从她身后涌出,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月白色的褙子,面料是轻软的妆花缎,不动时如流水静默,一动便有暗纹流转。

      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兰草,针脚细密,不凑近几乎看不出来,只在光下偶尔闪一下,像露水从叶尖滑过。

      褙子下露出藕荷色的裙幅,裙摆处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海棠花,花是浅粉的,叶是翠绿的,和她发间那支烧蓝簪子的花色正好呼应。

      她抬手摸了摸发髻。

      银胎烧蓝的簪子插在髻边,簪头几朵海棠花微微颤动,花瓣上点着浅粉色的珐琅,花蕊处嵌着米粒大小的珍珠——不张扬,却经得起细看。

      耳坠子垂下来,也是小小的海棠花样式,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荡,碰到脸颊时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那只烧蓝银镯子扣在腕骨上,挨着姨妈送的银镯,大小刚好,不紧不松。

      镯面上也是一枝海棠,花瓣用浅粉珐琅填色,叶子是墨绿的,简简单单,却精致得不像话。

      轻轻动一动手腕,两只镯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悦耳极了。

      陈棠玉抬头,镜中的女子面庞白皙,眉目如画,唇上只抿了一点口脂,颜色淡淡的,却衬得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四方城时的样子,灰头土脸,穿着男装,脸上涂着姜黄水,像个叫花子。

      那时候,她不敢让任何人看清她的脸。

      但陈棠玉从没觉得,这两个“她”有什么不同。

      所有的,都是“她”。

      她伸手理了理袖口,银色的兰草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陈棠玉转过身,提着裙摆,跨出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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