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你的鸟有毒》岱鼠悠

12、鹌鹑 满心都是“

　　观察室恢复了阴冷的温度，沈恒和塞缪尔在低声说话，他们两人的交谈声很小，说的话全是附近隔离城里新发生的事件。

　　他对两人的交谈并不感兴趣，白往后退了几步，后背靠在水泥建造的墙壁上，偷看观察室的状况。

　　围在观察室门口的士兵关闭喷火的枪械，博士看着他们打开门，点点头。
　　士兵的声音很清晰：“博士，确认实验体已经死亡。”
　　“不用进焚化炉，直接抬出去。”博士没看烧过的残骸，直接转过身。

　　但白咕看到博士在转身前的目光里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无法分清人表露出来的感情。但他感觉博士并不像是看起来那像，毫不在意。

　　士兵得到命令带上覆盖全脸的防护面罩，拿起摆在一旁黑漆漆的铁锹，走进留有余热的观察室。

　　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响起，不到3分钟，他们拉着鼓鼓囊囊的白布袋，热气从布袋中蒸腾，肉烧焦的苦涩气味一点点散开，慢慢填满走廊。

　　白咕看着士兵拿起袋子，把袋子放上小推车。隔着袋子，他无法猜测这位尸体先生生前的模样，目送小推车越来越远，直到拐弯离开，抬头时他恰好与博士对视。

　　“白咕。”博士大步走到他的面前，戳戳他的脑门，“万一看到什么涉密的东西你可就出不去了。”

　　他怔怔地咽了下口水：“对不起。”

　　“别道歉嘛，逗你的。”博士哎了一声，“怕你看多了会做噩梦，不害怕吗，这可是烧人了。”

　　白咕摇头，不认为人类的尸体恐怖，更何况已经烧成黑漆漆成团，需要拿铲子扣的尸体没有半分威胁。不会拿枪打他的脑袋，也不会蹦起来把城墙上的石头拽掉，更不会感染其他的人类。

　　“已经死了，不会害怕。”
　　博士被他的回答逗笑：“是啊，已经死了，14天前他就已经死了。”

　　“博士，“您不这样认为吗？”

　　博士被他的问题问住，闭上眼轻轻呼气，才再一次开口：“从生物学的角度上他失去了心跳和呼吸，刚刚才死亡，但从理性地角度来讲14天前他已经变异，失去了人的思维和逻辑。当时就应该被处决，只不多因为实验延长了14天的寿命。他早已经心理死亡、社会性死亡。”

　　白咕望着贝利维，虽然他的理由和贝利维说得完全不同，但他还是附和道：“所以不用害怕的。”

　　博士躲开他的目光，用一种白咕觉得非常高深的语气，说：“但死亡的定义，并不是我说得这样简单，很复杂。”

　　“唉，怪不得沈上校喜欢你，你和他有点像，”塞缪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和沈恒的交谈，伸手揽住白咕的肩膀，笑眯咪地，“不是每个人都能永远保持理智，所以才会叫我过来呀。信仰在一定程度上，能挽救一些人的精神。比如博士这样善良的人，就很需要我。”

　　“……”白咕自动忽略塞缪尔前一句话，点头思考他口中的信仰。他认为自己的存在也是一种信仰，毕竟有很多人对着他许愿。

　　“这样吗。”他一知半解的点头。

　　“是啊。”塞缪尔再次从怀中掏出棕色的小本子，翻开，手指按着泛黄的纸页，口中低声说着刚才在观察室门前相似的话。

　　声音在空荡的走廊中回响，书页翻了一页又一页，博士单手按在胸口跟在塞缪尔的语调低声重复。

　　沉稳又神圣的祈祷压不下空气中炙烤过后的苦涩气味，白咕没搞懂两人的祈祷，但他听到不远处士兵同样跟着祷告。

　　他小心地看看沈恒，后者没有跟着塞缪尔祈祷，面无表情地靠着墙，灯光让他的眼睛变成细细的菱形。

　　白咕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

　　诵念结束，塞缪尔合上本子。

　　“上帝会原谅你的博士，但上帝肯定不会原谅沈上校。”塞缪尔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白咕的脸，“小白，上帝也会原谅你听祷告时走神的。”

　　“我没有，您别这样。”
　　在他靠近的瞬间白咕往左躲，被有预料般的揽住，他试图从塞缪尔的拥抱里出来，手腕被轻拉，整个人像是掉进了蜘蛛网，无法动弹。

　　塞缪尔轻笑出声：“躲什么，小白，你还得跟着我呢。”

　　白咕僵住，他能感觉塞缪尔的呼吸贴着脖子钻进松垮的衣服：“塞缪尔祭祀，我不习惯和人贴的太近。”

　　“好不亲近啊。”塞缪尔贴着他的耳尖，“你是不是不怎么离开隔离城啊？就你这幅样子，我都想不通你靠什么活到现在的。”

　　白咕被他抱着，向沈恒投去求助的目光。

　　沈恒抿住唇：“塞缪尔，注意你的身份。”
　　“啊……真没趣，沈上校，你没有信仰。还不让我给小白培养培养，现在信仰可是非常重要的。”

　　紧接他的鼻尖被轻刮，攥在他手腕上的手松开。塞缪尔侧过脸，白咕看到在透明的布条下，塞缪尔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纯白色的眸子，甚至没有半分白色。密密麻麻的瞳孔挤在眼眶里，八个小小的瞳孔带着审视在眼眶里转动。

　　白咕直愣愣地看着塞缪尔的眼睛，琉璃般的瞳孔挤在一起，透过布料，他看到每一个黑色的瞳仁都倒影出自己的脸。

　　他震惊的看着转动的眼珠，似乎那些眼睛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

　　“我就猜你不害怕。”塞缪尔语气惊喜，弯着眼角，“真乖啊。”

　　白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才的一幕对他的冲击有点大，他忍不住猜测塞缪尔的变异方向会不会吃鸟。塞缪尔见他不动，双手搭在他单薄的肩膀上，鼻尖几乎要相碰时，沈恒伸出手拎起白咕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拉到身后。

　　沈恒挡住了塞缪尔，他声音带着怒意：“过分了，塞缪尔内城律法352条规定不可以强迫、引诱公民信教。”

　　说完，他抬手拍拍白咕的脑门，“注意点别看他的眼睛，会被蛊惑。”

　　塞缪尔抱着胳膊，撇了眼沈恒：“小气，你把他给我什么心思自己没数？我会好好对他的，你看他这幅样子瘦瘦小小。没办法跟在你身边留在教堂，才会活得更长。”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白咕不知道怎么插嘴，后背冒汗，干脆闭上了眼睛，当一只沉默的鹌鹑。

　　“两位你们接着吵。”贝利维他从两人中间走过，说，“白咕，睁眼。跟我去看福北海，她到注射药物的时间了。”

　　“好的。”白咕立马睁开眼睛，小跑着跟上，没注意身后的两人视线同时落在他的背后。

　　塞缪尔脸上的笑意消失：“所以他真是三号隔离城的幸存者？”

　　“谁知道呢？”沈恒抬起腿跟上，“放在你身边就是让你盯着，有什么异常，你知道怎么做。”

　　“行吧，行吧，还是沈上校冷血。挺可爱的，我可舍不得杀。”塞缪尔摆手，“走了，一会你把他送到教堂。”

　　没管两人的话，白咕满心都是福北海。紧紧的跟着博士，越往里走博士的神情越严肃，观察室里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铁质的大门，出现在走廊尽头。一排耳罩挂在墙面，试剂整齐的摆在金属格里，泛着冷光。

　　“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会比你想得更恐怖。”博士取下一管液体，拧开扎进手臂，“高纯度控制素，我们实验室特供挺不错的，要不要来一管？”

　　“不用了。”白咕眨眨眼睛，“谢谢您。”

　　“那我开门喽。”博士回答，从口袋取出身份卡，贴在感应器上，“叮”地一声，金属门朝着两侧缓缓打开。
　　门只打开一条侧身通过的缝隙，下一秒，嘈杂的声响从里面涌了出来。
　　滴滴滴的机械声，混着指甲摩擦墙壁，尖叫和哀嚎统统被门阻隔。
　　白咕下意识捂住耳朵，朝着里面望。
　　士兵耳朵上都带着厚重的耳罩，身上带着监控心跳血压的仪器。不再是灰扑扑的水泥间，透明的材质将不算大的空间分割，没有任何隐藏的位置，所有角落都被白炽灯照透。

　　白咕看着博士长出一口气，像是鼓起勇气才侧身走进铁门。
　　博士与房间内的研究员交谈，他趁机观察周围的环境。

　　房间被分割成十几个小空间，空间封闭，人形的生物被扎带和铁链固定在金属制造的台面上，金属台角度不同，白咕能看到他们的模样。

　　大部分和他记忆里的人很相似，没有长出非常奇奇怪怪的肢体，只是皮肤上出现大大小小的斑块、薄膜、它们很统一地仰面躺着，身上的扎带勒紧皮肉。

　　大大小小的管子连接在他们身上，空中悬挂着液体，用针管一刻不停的打进身体。

　　注射过多液体后，皮肤肿胀往外反渗，半透明的浑浊液体从他们的身上滴落，落在准备好的玻璃瓶。

　　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涌上白咕的心头，他感到实质的痛苦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如果说三号隔离城的人，他们已经接受了已知的结局，守在同伴身边等着死亡的到来，一起离开，这里的人似乎只剩下绝望，没有人会守着他们离开，等待他们的只有痛苦后孤独的死亡。

　　“人”睁着眼，眼睛直直望向头顶的天花板。

　　不再是看不清全貌的观察室和找不到源头的撞击声，属于人类的语言从透明的房间里传出，很清晰。

　　“好疼啊……救救我……”
　　“我回来了，我回。”
　　“妈妈……妈妈”

　　重复的话，从透明的隔墙中回响，没有诉说的对象，似乎只剩下本能，本能让他们重复的开口，重复的祈求。

　　痛苦的氛围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白咕，这里就是停尸间，而他看到的“人类”其实是等待埋葬的尸体，他定然会觉得说出这话的人从未来过这里。

　　因为这些人不会被埋葬，只会被烧成焦炭，抬出去，洒在怪物的必经之路，成为他们的食物，再引诱怪物被杀死，完成新的循环。

　　他想起来明阳对他的祈祷，他祈祷能活下来，这里的人也在祈祷活，对着天花板祈祷。在他看来人与人没有区别，无论是对着他还是天花板，都是在对着石头祈祷无法实现的愿望。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间隙，沈恒站在了他的身后，轻拍他紧紧攥住的手。温热的触感，在他的手背上停留。

　　白咕身体轻颤，松开掐出红痕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