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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托付 取舍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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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栓轻响,拉开一条缝,老仆李婶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见是甄瑶,李婶眼圈瞬间通红,喉咙里咕噜一声,却说不出话,只是侧身让甄瑶进门。
甄瑶心下一沉,几乎是冲进正屋。
昏黄油灯下,土炕上躺着一个人。
邵晴。
炕下的火早已熄灭,炕上的人儿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早已面色青紫,只剩下双眼还直愣愣睁着。炕角,甄允蜷缩成一团,不哭不闹,只死死攥着被角。
李婶跟在后面,抹着泪:“姑娘染疫之后无药可医,硬撑了三日,昨夜去了。临终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儿。”
甄瑶蹲在炕边,望着邵晴毫无生气的脸,忽地想起穿越过来见面的第一天。
是邵晴将走投无路的她进府,给她端来热粥,教她认这里的人和事,也是在生死关头敢于反抗袁熙,永远和自己站在一边的人。
“为何不派人来报我?”
甄瑶记得,邵晴总是爱笑着劝他人,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像菊花瓣,温柔又好看。
可现在,这张脸青紫僵硬,再也不会笑了。
甄允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晚来的小姑甄瑶,又看了看炕上的死去母亲,终于绷不住了,扑进甄瑶怀里嚎啕。
“小姑!”甄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底压抑了太多的恐惧和悲伤,此刻断断续续倾诉而出,“自从娘病后,县里不管治病,还封了道口。阿公阿婆的尸首前几日才被拖走,拉到城外火焚了。舅舅因为反抗又遭受毒打,被押走做苦役,不知道是死是活……”
甄瑶一阵心痛,将甄允抱得更紧。
“允儿别怕,还有小姑。”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院门被人狠狠踹开。
脚步声杂乱,一群县府官兵持刀涌入。为首的校尉,手按刀柄,厉声大喝:“来报说这里有人公然扰乱秩序,煽动民心!拿下!”
甄瑶抱着怀中的孤女,方才眼底的湿意渐渐褪去,缓缓抬起头。
“不要!”甄允突然尖叫一声,从甄瑶怀里挣下来,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不要抓我小姑!这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
甄瑶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低头看着那个单薄的小背影,眼眶发热。
“乖,小姑不怕他。”甄瑶伸手,轻轻把甄允拉回身后,然后抬头直视那校尉,“百姓病死,你们不救。疫情蔓延,你们不报。身为官吏却瞒上欺下,为虎作伥!”
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压得满院皆静。
校尉不知眼前人是何来历,却被她气势所慑,只是将手按在刀柄上,正欲抽刀。
院门外,脚步声再起。
司马懿大步走进院门,抄起官牌,目光扫过那群官兵:“县令陈安贪鄙瞒疫,侵吞粮药,贿赂巡吏,罪证已在我手。再敢放肆,以同罪论。”
官兵脸色骤变,持刀的手瞬间僵在半空。他们互相看看,又看看司马懿和甄瑶,刀锋颤抖,再不敢动分毫。
“上官,这是县令陈安近一月的收支账目。其中几笔大额银钱流向不明,但根据时间路程判断,应该是送往郡城巡吏府邸的贿赂。”司马懿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派去县府取药的侍从已传回消息,县府药库大半药材被陈安私自变卖,换成了银钱,余下的不够巷中病患半日应急。”
甄瑶眯起眼:“那便去搜查陈安的私宅。变卖药材,银钱总还在。搜出来的粮药,全部运到县南巷口棚子处。”
“是。”司马懿躬身,转身欲走。
“慢着。”甄瑶叫住他,目光扫过院中那群僵立的官兵,“带上他们一起去。将功折罪,还是同罪论处,让他们自己选。”
司马懿微微颔首,对那些官兵呵道:“听见了?跟我走。”
官兵如蒙大赦,收起刀,灰溜溜跟着司马懿离去。
甄瑶转身,走到炕边,最后看了邵晴一眼,轻轻合上那双干涩的眼睛。
她牵起甄允,对李婶道:“李婶,您也跟我走吧,等下我派人来安葬嫂嫂。这院子暂时不能住了,等这一段疫过去,再回来收拾。”
李婶抹着泪点头,颤巍巍跟上。
晨雾散尽,阳光斜入巷陌,照在一个个搭起的棚子上,洒在遍撒石灰的路上,也落在奔忙的官吏、流民与病患身上。
甄瑶安顿完甄允,重回巷口逐户摸排人数,组织清户一事。
不多时,巷口传来一阵喧哗,是郡吏押着安阳县令陈安匆匆赶来。
陈安一身锦袍,此刻却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如纸。他被押到甄瑶面前,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声音更是颤抖得厉害:
“下官知错了,是下官一时糊涂,不知道那邵家是您罩的……”
看着面前那双躲闪的眼睛、那身沾了泥污的锦袍,那副狼狈相,甄瑶忽地又想起巷口那些蜷缩的流民,想起邵晴青紫的脸。
“糊涂?”甄瑶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着人,“你可知,因你渎职,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甄瑶抬手,将账目扔在陈安面前:“铁证如山,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陈安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可一想到自己并无惩处官吏的职权,甄瑶索性不再看他,对随行官吏沉声道:“将陈安关押起来,待郡城那边的消息传回,一并交由太守处置。另外传我命令,派人前往周边村镇,排查疫情,若发现有病患,就地隔离,不得任其流窜扩散。乡绅富户有愿捐粮捐药者,一律登记造册,日后嘉奖;凡有趁机哄抬粮价药价者,以同罪论处,抄没家产。”
三日三夜连轴转下来,安阳县的情形终于清查完毕。
“经逐户核查,巷内及周边受困百姓现共计三千七百二十六人。其中病患一千八百四十三人,轻症一千三百零七人,重症五百三十六人;流民六百八十七人,隐户二百九十六人。所有人员皆已登记造册,粮药已按等级分发到位。轻症者每日两餐稠粥,重症者每日三餐热粥,另加一碗熬制好的药汤。生石灰与艾草已遍洒街巷、棚舍内外,沸水日夜不熄,值守人员所用巾帕定时煮沸消毒,吏卒与侍卫分三班轮换值守。”司马懿呈册,“现在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甄瑶接过簿册,赫然见司马懿所用的正是她先前推行的表格。
“从陈安身上抄没的已用尽,郡府下拨的钱款,也撑不起这般耗费规格。”
物资银钱捉襟见肘,疫病绵延无期,谁也不知何时方能止息。眼下有限的资源,根本耗不起无休止的医治、消杀与粮药供给。
取舍之间,每一分花销都要掰着算计。
甄瑶望着案上清的账册,心口被浓重的自责感死死攥紧。
“从我账上扣吧。”
若不是自己先前畏寒,将各县巡查的差事尽数托付他人,未曾亲往核查,这场错误是不是就不会酿成?
“账上也没余钱了,先前姑娘发展农事举的债还要偿。”司马懿提醒道,“事情总归要分个轻重缓急的,要不,学堂那边的支出先停了吧。”
比起农事改造来说,兴办学堂是个只有付出而无回报的麻烦事。况且布衣出身孩童青年终日劳作,本就无心,也不需读书,不过闲来旁听几句,勉强识得几字罢了。
“可……功在当下,利在千秋。就算能教一个人,也先办着。”甄瑶从怀里取出那日曹丕留下的玉佩,将其放于桌上,“钱的事情总有办法的。”
“前几日有人参了这事,这些学堂不分门第,商户之子、农家稚女皆可皆可同堂就学,这不是坏了读书人的清贵么?”司马懿没有再多劝,抬手将玉佩缓缓推回甄瑶面前,“这些非议,公子才压下来的。你若担心甄允无人教导,便一同安排进卢家的私塾吧。”
短短几句,道尽内里周折。
甄瑶垂眸凝着那枚玉佩,心口沉沉下坠。
果然,还是自己太过理想化了。
当世门第森严,一意推行平民教化,本就是逆世而行。旁人看似是在攻讦学堂,实则是在向她施压,借门第礼法逼自己退让。
纵使万般不舍,满心不甘,眼下疫灾当头、钱粮紧缺,甄瑶自知当下位卑权轻,还没有僵持的资格。
甄瑶心有负罪,余下的几日里根本不敢停歇。凭着现代的防疫常识,甄瑶安排人手划设隔离区域,定时消杀防疫,规整粮食与药材的分发流程;又召集一众医者汇总症候,推敲改良药方,竭力医治染疫百姓。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阳县的疫情总算稳定下来,新增病患日渐减少,重症者也有了好转。只是周边县乡未能及时设防阻隔,终究被疫情波及,损失惨重。
安阳这场浩劫落幕,早前推行新政积攒下的所有盈余,在此疫中消耗殆尽,府库空虚,已然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
此番疫病疏漏,若要严格追责,自诛曹以至郡守,各级官吏皆难逃责罚。可此案牵涉人员过广,层层上报之后,上级为□□索性按下不提,草草作罢,并未深究任何人罪责。
彼时已是三四月份,本该春回地暖、耕桑始发,可整座安平郡毫无生机,官府上下死气沉沉,弥散着压抑低迷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