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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谈钱不伤感情 倾颓之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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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声音平静,话中似是看透世事的冷:“当年黄巾起事,靠的就是这把戏。”
女孩见他们不肯收下,眼圈一红,眼看便要落泪。
甄瑶生怕自己言行伤了孩子柔软的内心,主动解释道:“姐姐身子无碍,多谢你一片好心。只是这符水并不能治病,喝多了反而伤身,以后莫再轻易碰了。”
“你骗人!这是太平道长亲自送来的!我阿婆就是喝了它,才能下床走路!”女孩突然委屈大哭。
穷山恶水出刁民,曹丕眉头一皱,只当是乡间愚顽,便要催马离开。可他一抬眼,却见甄瑶已决然下马。
甄瑶自知方才言语重了些,柔下声来:“是姐姐不好,那我便尝一口,你别哭了,好不好?”
曹丕轻叹一声,见根本拦不住甄瑶,也跟着跃下马来,伸手先将那碗符水夺了过去。
“甄文昭,你才刚养好的身体,别乱吃东西。”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怪味,曹丕只浅抿了一小口,便急不可耐推回到女孩手中,擦了擦嘴角,“剩下的你留着,谢了。”
女捧着碗,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喝了你的水,那这个送给你。”甄瑶看着她,宛如看见当年无依无靠的自己,心下一软,解下身上披风,弯腰系在女孩颈间。
暖意瞬间裹住瘦小的身子,女孩喜不自胜:“多谢姐姐!今年我家没有柴火了,阿婆冻得厉害,有了它,阿婆一定能熬过这个冬天!”
“去吧。”甄瑶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
披风太长,拖在雪地里,女孩摇摇晃晃,几次险些绊倒,却仍欢欢喜喜地朝着破屋跑去。
“她与你非亲非故,何必把自己的披风送出去?”曹丕不解。
“我落魄无助时,也曾有人这样待我。我虽救不了天下所有孩子,可至少这一刻,她是快乐的。”
曹丕闻言依旧淡淡道:“你今日给她披风,她转头孝敬阿婆,衣物最终还是会落在弟弟身上。明日她依旧要在寒风里,向路人乞怜。”
甄瑶几乎是瞪了人儿一眼:“你这人心思怎么这么阴暗?”
“并未我阴暗,人性使然。”曹丕扬扬下巴,只见方才抢到最大块麦饼的那个男孩,身上衣衫虽旧,却还算齐整,与刚才那个女孩身上穿的简直是天差地别。
“走了。”曹丕解下自己的披风,不由分说裹在甄瑶身上,“接下来去哪?”
其实重男轻女的道理,甄瑶也懂,只是叹了口气:“你的披风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耐冻。”
“冻病了可就不好了,还是回去吧。”甄瑶劝道。
“回哪儿去?”曹丕忽然扬鞭,策马向前掠出数步,回头一笑,风雪落在眉梢,“你追得上我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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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漫过洛川,天地一白。甄瑶追到曹丕时,已是傍晚。
曹丕洗了身热浴,出来时见甄瑶坐在案前,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
“本来想着今日是临走前最后一日,才带你出去散心的。早知你不开心,刚刚便跑慢些了。”
甄瑶托腮:“少臭美了,我才没有为追不上你发愁呢。”
曹丕在甄瑶对面坐下:“是还在想那个女孩的事?”
甄瑶点点头。
“这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那些孩子的错。”曹丕顿了顿,“土地兼并,豪强横行,这大汉的制度,早已从根上烂了。倾颓之制,是养不出安乐之民的。”
倾颓之制么?
甄瑶曾在书中读过三国故事,见惯了笔墨间的家国大义、忠肝义胆,也听遍了英雄豪杰的传奇轶事,却从未听说过有谁真正看过一眼底层死活。张角揭竿而起,最初原是为了为生民请命,到最后却沦为各方势力逐鹿的垫脚石。蜀汉标榜仁义,可那里的百姓,不也一样在苛捐杂税里苦苦挣扎么?
想到此,甄瑶的目光,忽然牢牢锁在面前的曹丕身上。近期相处,甄瑶总觉得曹丕心思藏得浅,甚至带着几分年少的执拗,此刻忽然萌生出几分试探。
“若这王朝从根上已朽,你是愿为它勉强续命,还是敢亲手推翻这烂摊子,再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朝代?”
“我不知道。”前世自己代汉登基,却被眼前人亲手指着鼻子骂“篡汉贼”。曹丕生怕步前世旧辙,于是把问题重新抛回给甄瑶,“如果是你呢?”
甄瑶几乎没有犹豫:“推翻它!建立一个崭新的时代。”
曹丕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那你想建立什么样的世界?”
“家家户户留有余粮,贫者不困、富者不骄,无苛政压迫、无男女尊卑的世道。”甄瑶眼底漾开几缕眷恋,似追忆着千年之外的家乡,“那里的孩子,不必在寒冬里蜷缩;那里的女子,不必仰人鼻息;那里的人,不用怕苛税、怕强权、怕流离失所。”
曹丕闻言神色复杂,心里觉得是无稽之谈,可又不舍拂了甄瑶的心意,只面上苦笑一声,轻声道:“任重道远。”
甄瑶知道,眼前这人终将成为未来的魏天子。他曾体会过底层饥寒,骨子里藏着怜悯之心,且无外戚干政的掣肘,亦不似世家子弟那般漠视民生,本是个不错的人选。
可甄瑶也清楚,在这封建时代,自己如今不过是依附于曹氏势力的菟丝子,想要越过枝干,凭一己之力改变格局,难如登天。可想在这乱世里建立起一个人人平等、近似于共和国的制度,无疑是异想天开。若能把握住机会,辅佐出一位贤能的帝王,至少能让百姓少受些疾苦,也算不负初心。
甄瑶企图激发出人儿斗志:“曹子桓,你还记不记得,我会算命?”
“记得。”曹丕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你未来,会是一位很好的执政者。”甄瑶鼓励道,夸夸彩虹皮,试图提前往曹丕他心里种下一颗仁君的种子。
曹丕浑身一颤:“怎么突然和我讲这个,我又不一定会接任父亲的职务。”
“万一,你比你父亲更有出息呢?”
“为什么?”
“因为我会算命啊。”甄瑶笑着,正要往下说,“我算到,你未来会是一个很好的皇——唔!”
话音未落,曹丕便猛地探身,捂住了甄瑶的嘴,心跳剧烈。
前世甄瑶不是反对自己称帝代汉么,今生怎会?
甄瑶察觉自己失言,连忙补救:“我知道你最终会赢,但你可以赢得更加漂亮。”
曹丕望着甄瑶眼底真切的期盼与鼓励,那张俏皮明媚的面容,竟与前世满目怨怼的模样缓缓重叠。
上一世,曹丕争过、拼过、狠过、冷过,唯独没被人真心实意地偏爱过。
与坐拥江山相比,曹丕更希望身边有一个人,能不问对错、不问结局,一直一直不离不弃。这个人不会是偏心的父母,不会是争夺权力的兄弟,也不会是出谋划策的朋友,所以他将所有奢望,都押在了枕边人身上。
曹丕也曾痛过、恨过,到最后,只好麻木认了命。从甄瑶最后的惨死结局来看,曹丕自知自己就不配被他人那样毫无保留地爱着。重活一世,曹丕早已释怀,只求顺势而为,再用余生把上一世亏欠甄瑶的一点点还清,却没想到甄瑶竟主动提起前尘往事。
心里的缺口好像被一股滚烫之流狠狠填满,曹丕闭上眼,动容道:“你想怎么做呢?”
“等四方安定后,咱们先把经济结扎实。各处发展皆要因地制宜,农业可以嫁接选育良种,专挑抗寒耐旱的培养。再改良农耕用具,省些人力,多些收成。”甄瑶掰着手指头数道,“接着要搞科技,兴教育,立法规,练军队,正风气,这样天下才能真正安稳。”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物质与精神皆得富足,便不会出现魏晋南北朝后期那般失序的场面了。
曹丕听后,脸上笑意渐渐敛去。
前世自己何尝没有过这般赤诚的理想,可是要登皇位,便离不开世家大族的扶持。那些交易一旦开始,便如无形的藤曼,半点由不得自己脱身。前世陈群提出的九品中正制,是挽局的最佳解法,可它看似剥夺了州郡长官自辟僚属的权力,收归集权,可到头来,终究还是做了门阀世族巩固势力的嫁衣。
怎么逃啊?逃不掉的!
等曹丕回过神来时,发现甄瑶正一脸笑意看着自己。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怎么样?子桓,我说的这些,是不是可行?”
“我又没试过,怎知可不可行?”曹丕终究是舍不得打碎甄瑶心中的纯粹,只得叹了口气,“天下如棋,步步皆险,不是轻易就能遂愿的。不过,你若想先在安平郡试试水,我倒是可以助你。”
“真的?”甄瑶眼睛瞬间亮了,“那子桓公子入股嘛?“
曹丕愣了愣,眉宇间掠过一丝茫然:“何为入股?”
“你想呀,购买新品种作物、研发农具要花钱,买地雇人开荒要花钱,兴办学堂、延请先生也要花钱……”甄瑶又掰起了手指,条理分明,“我若是能把这些做成,今年收成有了盈余,便从额外增加的部分里,分你五成。”
曹丕抿了抿唇,有些为难道:“你要多少钱?”
曹丕并非吝啬,只是眼下正是用人用钱之际,他还要打点各方关系、招兵买马,每一部分钱都得算计着花。
甄瑶笑着比出两个手指。
“二百两?倒也不算多,我还能挤出来。”曹丕松了口气。
“两千两。”甄瑶拖长了语调,不紧不慢地补充。
“没门!”曹丕几乎是脱口而出,猛地站起身,背过身去。
“方才可是你自己说,要助我的。如今你既要走了,又不肯留钱给我,这算哪门子相助呀?”
“安平郡呆了这么久,你从仓曹升到五官掾,郡府里也该有你说话的一席之地了吧?”曹丕担忧地瞥了眼甄瑶,一个连手里权力都不会用的人,怎么可能去实现后续的大目标呢?
“那不过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罢了。”甄瑶撇了撇嘴,“几日后你和吴质都走了,郡府里那群老狐狸,个个欺软怕硬,他们联合起来欺负我,我可应付不来。”
曹丕心头一沉,甄瑶说的是实情。那些老吏久居官场,个个精于算计,没了自己在一旁镇着,甄瑶孤身一人,的确容易被刁难。
想到此,曹丕转身快步回了房。片刻后,曹丕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了出来,递到甄瑶面前。
甄瑶接过木盒:“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曹丕温声道。
甄瑶轻轻掀开盒盖,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把银色长弓,弓身纹路精致,末端赫然印着曹操的亲印。
“这把弓,是先前父亲允诺我的,前日才送到府中。”曹丕走上前,单手将长弓提起,“我特意让人按着你的身形、拉弓的习惯,改了尺寸,你试试,合不合手。”
甄瑶小心翼翼接过长弓拉开,弓身弧度恰到好处,不松不紧,正是自己最顺手的力道。
“想好名字了么?”曹丕笑问道。
甄瑶摇了摇头。
“不急,慢慢想。”曹丕认真道,“这可是丞相大人赐的,往后在郡府里,谁若敢不听话,刁难你,你便把箭搭在这把弓上,对准那人,看他们谁敢放肆。”
甄瑶忍不住扑哧一笑:“这样做,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原来甄三小姐也有脸皮薄的时候?”曹丕打趣道。
“你!”甄瑶又气又笑,偏生此刻拿人手短,只能把损人的话全咽进肚子里。
曹丕素知甄瑶性子要强,唯恐真遇上急事她会硬扛到底,语气不觉软了几分:“如今你马术已熟,若真有危急,只管策马前来邺城寻我。”
曹丕转念又一想,安平郡归附未久,人心未定,还需再添一层稳妥。
“我恰好识得一人,理财治郡颇有手段。过几日我便将他调来安平,归你辖下。只是此人平日略有些懒散,但若能善加驱使,必是一把利刃。”
哇,还有小跟班!
甄瑶眨眨眼睛,无比赤诚地望着曹丕,看得人儿耳根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