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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晏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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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本该陷入寂静的半山别墅灯火通明。
客厅里站满了人。助理、保镖、法务、公关,十几号人挤在沙发后面,没人说话。手机此起彼伏地响,一个挂了另一个又接起来,接起来听两句,挂掉,再等下一个。通话的声音一直没停,中文、英文、俄语交错,一刻不停地在晏淮耳边绕。
晏淮坐在沙发上,手边是保姆半小时前递上来的热茶。等待的间隙,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个透彻。
冰水放大了茶的涩味,滚过喉腔呛得他又咳了起来。
家庭医生和助理凑过来,小声劝道:“您才刚出院,先回房休息吧……”
“圣彼得堡那边有消息了吗?”晏淮摆摆手,嗓子哑得厉害。
刘助摇摇头,未能替老板分忧的愧疚使得他声音听起来唯唯诺诺:“还没消息,塔利雅已经带着下属翻了三遍,电影院、酒店、剧院、他常去的那几条街,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大使馆那边也问了,没有出境记录。”
晏淮没说话,撑着沙发站了起来。
长时间久坐,起身的一瞬间天旋地转,握着手机的手看起来更白三分。
推开家庭医生伸过来搀扶的手,晏淮额角全是冷汗,实在不应该为了一个已经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熬夜。
但电话响起的第一秒,晏淮还是想也不想地按了接听。
生硬的俄语像西伯利亚平原吹来的寒风,经纪人又在催:“后天晚上就是跨年夜,陈栯之可是白天鹅,他如果再不出现,我就要安排另一位更听话的白天鹅顶替他了。”
“我知道,”缺血性眩晕还未散尽,常年沉疴,晏淮的声音已经不似多年前那么严肃。沙哑的嗓音里尽是疲惫,讲的话却半步不让:“但他是我的人。”
电话那头顿了下,长达两分钟的静默后,那边做出了让步:“对,他是晏氏送来的白天鹅。所以,把他找回来好吗?或者,你告诉我,你要如何处置?”
晏淮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凌晨三点十七分。
屏幕上是通讯录页面,置顶的那个名字他看了很久,最终对着电话听筒嗯了声,“我来处置。”
凌晨四点,茶又冷了一杯。
晏淮只留下助理,其余人遣散干净。
他需要静一静。
起码在这一刻,他需要将自己的思绪倒退回好几年,把那些他已经藏得很好很深、已经不愿意去回想的生活习惯翻出来。让自己无限靠近还熟悉陈栯之做事风格的自己,好去琢磨这只不听话的坏天鹅到底藏在哪一个罕无人迹的湖泊里。
刚种上没多久的玫瑰枝丫尚弱,经不起长久的风霜,枯败地垂在院子里。
晏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栯之围着院子绕了一大圈,然后兴奋地抱着他的胳膊说:“晏淮,种玫瑰吧,种一院子的玫瑰。”
那时候他十七岁,头发还没太长,只将将盖过了蝴蝶骨。笑起来眼睫密得像一道弧线,像只小狐狸。
晏淮问他想要什么玫瑰?他说不清品种名字,只回答:“要漂亮,要艳丽,开花的时候要开得轰轰烈烈万分张扬。要特别香的那种,隔得很远就能闻得到,最好再贵点,反正各方面都要最好。”
玫瑰,晏淮闭了闭眼,思绪飞快而过。
然后绝望地意识到圣彼得堡没有陈栯之喜欢的那种玫瑰。
凌晨四点四十分,先前拨了三遍都没人接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可打进来的电话又很快挂断,快到即便晏淮从未有一秒钟把手机放下也来不及接通。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终于在第四次的时候,晏淮快过了对面。
“陈栯之。”晏淮叫得很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地上,把僵持了整个午夜的寂静刺破。
“……”
回答他的,是西伯利亚呜咽的风声。
晏淮又叫了一遍:“陈栯之。”
这次他不等对面任何反应,单刀直入:“天亮后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再有一次,我不会再帮你。”
那边还是没说话。
信号不好,隔着微弱的电流声,晏淮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很重,像是在风里。
晏淮没说话,那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刘助开始用眼神询问,久到晏淮不自觉屏住呼吸。
那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从雪地里刨出来的,“晏淮。”
“我在。”晏淮的手指收紧,语气是于先前大相径庭而他却不曾察觉的柔软,“陈栯之,你在哪?”
听不见下一句回答,慌乱着急的心驱动着晏淮往外走。转身时碰倒了茶杯,苦涩的气息溢满整间书房。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比先前更重,这回晏淮还能听见陈栯之哭过后说话前的鼻音。
听得他呼吸一滞,心脏比一个多小时前缺血性眩晕时还要疼。
“冷吗?”晏淮轻声开口,却忘了自己身上也只穿着伶仃的袍衫。
陈栯之吸了吸鼻子,隔着电话瓮声瓮气地回答:“圣彼得堡太冷了。”
他讲话颠三倒四,或许压根不在意晏淮问了什么,又听见了什么,“风好大,我一个人走,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每天都在跳,一刻也不敢停。”
“可我脚好疼。”
原本已经陷入黑暗的一楼又亮了起来,灯一盏一盏跟着晏淮的脚步点亮,最后连院子里的灯都被打开。晏淮握着手机的手在抖,用力过度的指关节泛着青色。
他开口,用尽全力把声线扯平:“你在哪?”
回答他的,是一句不沾边的话。
“晏淮,我想你想得快要死掉了。”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灌得晏淮又开始剧烈咳嗽。咳嗽声传进听筒,短暂地打住了陈栯之颠倒的胡话。
晏淮不敢挂电话,手仍旧举着手机,任由冷风继续往自己身上砸也腾不出空来拢一拢身上的衣衫。他没有停,走进风里,拖鞋踩在院子的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那边没了动静,只有绵延不绝的风声和越来越重的呼吸。
“陈栯之。”晏淮叫他的名字,“你在哪?”
“晏淮,”那个人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晏淮。”
电话挂了。
晏淮不可置信地看向手机屏幕,再拨过去,又是无人接听,只剩刚刚时长三分五十六秒的电话在反复提醒他,他终于取得了陈栯之的联系。
怕错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打来的电话,晏淮甚至不敢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就这么紧紧地握着,然后一刻不敢停地往车子的方向走去。
刘助愣了一下:“晏总——”
“安排飞机。”
“现在?私人航线来不及调度……况且……”
没说完的话被晏淮的眼神打断,打工人没太多资格去左右老板的想法,只能听着老板下达命令:“那就订最近的航班。”
语气不容人置喙,也不给自己一丝一毫犹豫反悔的机会。
“至少换身衣服——”刘助追了上去,亦步亦趋跟着,见缝插针提醒道:“医生说你不能再过度劳累,要不我飞过去成吗?”
晏淮没理他,车子已经发动了,停在院子里。晏淮拉开车门,坐进去。
刘助站在车外,欲言又止。车窗落下来一半,晏淮的脸在车窗后面,被路灯照得明暗不定。
“天亮之前,”他说,“我要在圣彼得堡。”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晏淮醒了一下。
窗外是黑的,一眼看不到头的黑。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飞到了哪里。隔壁座位空着,刘助没跟来,他一个人占了整排。
他低下头,手已经不抖了,只是还握着已经关了机的手机。一呼一吸间还是沉重,吐出来的每一口都要分好几次才能吐完,而每次呼吸,鼻腔里又全是浓烈的血腥味。
手机开机的白光眯了晏淮的眼,再睁开,屏保上陈栯之妆容精致,笑得疏离又优雅。
这是住院时看到消息推送截的画面,晏淮回过神来,这张不甚清晰的截图已经成了他新的屏保。
是陈栯之第一次出演白天鹅的采访。
几近严苛的训练和非常人能承受的饮食计划使得陈栯之瘦了好多,即便妆化得那么浓也能看得出来颧骨凸着。幼稚、愚蠢还犟得没边吵闹无度的小鸭子脱胎换骨,变成了站在世界最著名舞台上的白天鹅。
只是笑意未达眼底,远不如初见时动人。
飞机颠簸了一下,晏淮闭上眼睛。
他想起送陈栯之走的那天。
机场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拥抱。别离的在拥抱,欢聚的也在拥抱。
陈栯之张开怀抱,眼睛里的泪光还没消散,笑容却扬了起来,“晏淮,你也学学人家,抱抱我吧。”
拥抱是一件很柔软的事情,不适合晏淮,更不适合要把陈栯之送走的晏淮。
所以他别开了头,只说:“你该登机了。”
那时候晏淮觉得自己是对的。或许说准确点,哪怕到了现在,晏淮也仍旧觉得自己是对的。
陈栯之就应该去圣彼得堡,就应该去继续跳舞,就应该登上全世界最好的舞台。
就应该离开他。
就如同要送他走的那个深夜,晏淮站在陈栯之床边说的那句话一样。
“陈栯之,这里的冬天太冷了,玫瑰没办法在这里开得鲜艳漂亮。你应当……应当要越过去,去找自己的春天。”
飞机继续往前飞,晏淮闭上眼睛,让黑暗把自己淹没。
天亮之前,他要到圣彼得堡。那天夜里说的话陈栯之不知道,那就现在去告诉他。
就当,这是春夜到来前的最后一夜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