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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商量个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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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老爹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铁锹,见一敲没成功,钟越又扭过头来看他,提高嗓门道:“疯了你!”
拿铁锹敲人和拿菜刀砍人究竟哪个更疯一点?
好像都不是什么正常玩意。
“我是要拉他起来。”钟越说。
他说完没有再看钟老爹的反应,也没有看任风,转身走向王晓德。
王晓德蜷缩了一下身子。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钟越说。
王晓德急忙点头。
“站起来滚吧,又没砍你腿。”钟越说完转身走回了自己屋。
王晓德还瘫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里逃生了。
没等他咂摸个味儿,一双手就伸了过来,他顺着这双手抬头看,看到了任风:“快起来吧,地上不凉啊?”
王晓德一愣,下意识抓着他手就要站起来。
头还是疼,背上被捅的那里好像还在发烫。
王晓德下意识张嘴就想要赔偿,想了想还是咽下了,万一钟越听到了又发疯出来活刮了他,他可受不住。
任风笑眯眯地拉着王晓德起来后,上下扫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按向了他背后的伤口。
这狗玩意摁的这一爪子甚至比钟越刚刚捅他那一下还要疼,强烈的痛感让王晓德没忍住叫了一嗓子:“哎呦!”
“对不住,一不小心用大了劲儿,”对方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刚刚看了眼你的伤,应该没什么事,就是看着吓人,回家养几天就行。”
王晓德拧眉看向这个人:“你谁啊?”
任风偏头,笑意加深:“我是谁不重要,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回家养伤,虽然可能不至于那么严重,但是晚了真落下什么病根,谁也说不好。”
钟老爹忙道:“不行,钟娟这事......"
“哎,”任风截断钟老爹话头,拍拍王晓德肩膀,“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一下,你这在法律上得算是个私闯民宅,真闹大了报了警还真说不定是谁讨不了好。”
“什么,私闯什么民宅?”王晓德很迷茫。
“就是犯法,要坐牢的。”任风贴心解释说,“他打你,坐他的牢,你私闯民宅,坐你的牢,你不信我报个警帮你核实一下。”
他说着就要动作,王晓德忙按住:“我操算了算了算了!今天算我倒霉!”
王晓德被忽悠了个大的,恨不得离钟越这个瘟神越远越好,连忙跟着任风就要走。
“盈盈呢?”钟越忽然在屋里喊了一句。
王晓德浑身一哆嗦。
“让钟娟看着,”任风说,“你快先把你那伤包好吧,小心让盈盈看出来。”
钟越确实正在屋子里面包扎。
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这是刚刚王晓德挣扎的时候他没收好刀划上去的。
口子不深,他自认为不算严重,就是血流的有点多,能唬住王晓德他还挺满意。
钟越在屋里静坐了一会儿,看向炕对面摆的桌子。
那里放着一沓钱,钟越没来得及收,那是钟娟昨天还回来的。
说是一沓,其实很薄,都不如钟盈盈的鞋底厚。钱当然也不多,费心费力也就四十来块钱,是全家半个月的生活费。
他的妹妹看起来文弱,其实骨子里很要强。
钟越轻轻笑了一下,又抿住嘴。
钟娟要强是事实,但是他的眼睛也不瞎。
他知道钟娟可能比自己想象的处境还要艰难一些,但是他顾不过来。
钟越忽然想睡觉了,一觉睡到入土为安,什么都不用想。
他闭着眼睛,往炕上一倒。
嘴里忽然被塞进了个什么东西,硬硬的叩着他牙关,钟越睁开眼睛,看到了任风。
“什么?”钟越下意识张开嘴吃了进去,一股甜味弥漫在口腔内,"糖?"
“啊对,”任风翻身坐在炕上,“昨天不给了钟盈盈一把奶糖吗,还剩了点。”
“东西还挺多。”钟越从床上坐起身,舌头抵了抵糖,“把王晓德送回去了?”
“送什么送,就意思意思送到了门口就得了……”任风偏头看向他,停顿了一下,“没事吧?”
“问谁呢,王晓德吗?”钟越也偏过头。
任风翘起二郎腿:“废话了啊,要是问王晓德的话,我刚刚直接当面问他了。”
“我有个什么事,”钟越说,“没事。”
任风得到了这么个答案,笑了两声,身子往墙边一靠,没说话。
钟越使劲咬了两口糖。
上一次吃糖还是妈妈还在的时候了吧。实在是太久远,具体记不清什么味了,就只记得甜,甜到齁嗓子。
这个糖倒是不齁,很浓的奶香,夹着一点点的甜,一咬就能感觉出来不一样,非常的不一样。
“你那边儿什么样?”钟越忽然问。
“哪边啊,”任风说,“这话说的跟我已经归西了似的。”
钟越本来问了这么一句话有点后悔,被他这么一扯淡了情绪,笑了起来。
“就那样,”任风过了好久又说,“都一样。”
钟越侧头看他一眼,站起身:“我走了。”
任风见他要走,连忙问道:“干什么去?”
“去找钟娟,然后干活去。”钟越含着糖说。
“你铁人啊。”任风感慨了一句。
钟越蹬上鞋:“应该是吧,毕竟刚刚差点用铁锹敲了下都没怎么样。”
任风听了这话,看着钟越:"我说啊....."
“别说。”钟越回头。
“三次了。”任风竖起了三根手指头,“堵我嘴堵三次了,我就说。”
钟越朝他扬了扬刚刚自己与王晓德英勇斗争的那条胳膊。
说吧,说什么你自己掂量着点。
“刚刚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任风问。
“王晓德。”钟越回道。
“噢,王晓德。”任风点点头,“王晓德这个人我虽然没怎么接触过,但事无非就是那么点儿事,对付这种死皮赖脸的狗皮膏药,说没用,骂没用,就得让他怕,怕了就不敢了,你是这么想的吧?”
钟越没回答他的问题,抱起手臂:“接着说。”
“虽然风险很大,但这是一种最快的解决办法,不过就是赌一赌的事,”任风莞尔一笑,“就目前来看,你好像是赌赢了。”
钟越眯缝起眼睛,低头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任风后面很明显犹豫了一下,坚持往下说了下去:“但是你帮她干了这么一通,钟娟却不一定会领你的情。”
“噢?”钟越挑挑眉。
“要是我被我哥这么搞一通,我会觉得丢脸,”任风摊开手,“甚至觉得你不是在帮我。”
任风没有再往下说,平静地直视钟越。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钟越问。
“可能因为我爱多管闲事吧。”任风顺嘴接了句。
“......”
很怪。
和王晓德敌对,让自己注意把握对待钟娟的度......这一套说辞把自己和所有人都分开了。
最重要的是,自己跟他并不熟。
“分析的挺好,”钟越用自己那个没事的胳膊拍了一下任风的肩膀,“如果娟儿真是这样的人,你说的好像也没错。”
任风笑道:“看来我以后得少管点闲事了。”
“看你自己。”钟越随口应了一句,扭头就要走。
“你快别逞能了,一条胳膊能干个什么?”任风站起身,“我帮你吧。”
“你来帮?”钟越也没什么意思,下意识复述了一遍。
“怎么着,以为我们城里人掰不了棒子啊?”任风说。
钟越好笑地看了一眼任风,朝他展示了一下自己胳膊:“就这种程度,我再拿着个菜刀和王晓德打一架都完全没问题。”
“饶了王晓德吧,刚刚我送他走的时候看他那样子,都怕他半道上尿了裤子。”任风说。
“别这么恶心啊。”钟越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出了屋子。
“钟越你给我回来!”钟老爹的声音在天井里喊,“你知道好不容易有个人看上钟娟有多不容易吗,你刀一挥你就把你妹的好事给断了,有你这么当哥的......”
后面的话任风听不清晰了,也没有兴趣听。
他从炕上坐起,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的开始看钟越桌子上的东西。
这个桌子靠着窗户,上面贴着窗立了一排书,桌面上则是钟盈盈的课本和习题,仔细一看还有可以的渣屑,应该是这小丫头昨天晚上做出来的杰作,钟越没来得及收拾。
任风的眼神掠过桌角瘫放的一沓钱,从靠窗的书本中抽了一本课本。
这课本一打开就知道有些年头了,书页泛了层黄,但是里面保存的很完整,还做了些笔记,任风看不太懂,但是能感觉到写的很认真。
他大体翻了翻,忽的将书翻到扉页位置,然后顿住了动作。
他缓缓用手摸了摸书页右下角写下的名字。
钟越。
任风盯着看了会儿,默不作声将书放回原位,看向窗外。
钟越只朝他露了个背影,任风看不到正面,只能看到钟老爹的大脸,还有张张合合的嘴。
钟越头忽然往任风这边偏了一下。
任风一愣,转身刚想离开窗前,钟越就往天井外头走了。
钟越这么一走,任风就暴露在了钟老爹眼前,他倒是也不避,大大方方朝钟老爹笑了一下。
钟老爹明显愣了下,然后脖子一梗,进了屋。
“神经病。”任风说。
他低头看着桌前的一排书,手指下意识做了一个夹烟的动作。
刚刚跟钟老爹对视的那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想起了舅妈,他微微一晃神,手指抵住桌角摩擦了两下。
“你说你要干什么?”钟越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我说我要去县城。”钟娟将怀里的钟盈盈塞给她哥,他哥接的时候胳膊颤了一下。
钟盈盈闻言扭回头看她姑:“好玩吗?我能一块去吗?”
钟越低头看向钟盈盈。
“好吧。”钟盈盈在钟越怀里扑腾了两下,自己撒丫子下来找小广场其他小朋友玩去了。”
钟越在原地愣了挺长时间,开口问了个傻问题:“你怎么去?”
“坐客车,我有个在镇上的朋友正好也要去,我们俩凑个伴,明天就走。”钟娟声音有点颤抖。
钟越皱眉:“怎么这么突然?你们要去干什么?钱够吗?能找到活吗?你朋友靠谱吗?你别被骗了还帮人数钱……不行我不放心,我陪你们去一趟。”
“你昨天才说让我走,说有些事要让我自己拿主意,”钟娟说,“现在这又是要干嘛?”
“这不一样。”钟越不假思索道。
“可你走不开。”钟娟说,“县城离这里很近,我到了给你写信。”
“不行。”钟越摇头。
“现在已经有很多人从村里出去打工了,任风不也是吗?”钟娟说。
“任风跟你能一样吗?”钟越提高嗓门。
钟娟一愣,然后轻轻抬起钟越用长袖裹住的胳膊:“其实我决定要走的时候,你知道我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什么?” 钟越问,将自己的胳膊默默抽回。
“我在想你怎么办,”钟娟看起来很迷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明明我也帮不上你什么。”
钟越没料到这个神展开,听了这话就是一愣,头一回感觉有些头皮发麻。
他实在不适合应对这种敞开心肝的场面,第一个想法就是直接跟钟娟说让她不用去了,自己出城帮她打工,一走了之算了。
钟娟不知道她哥的心路历程,继续说道: “其实决定要走,我挺......我挺期待的。”
钟越缓过神来,定定地看着她:“钟娟,从小到大你说谎我一下子就能看出来,你不是不知道。”
钟娟没有躲避钟越的视线:“是,我是有点害怕,我昨天晚上睡不着,一直在想你说的那些话……你说的对,走我还能有个不一样的出路来,留在这儿我就只能被爹催着再找一个,可是我不想了,比起出去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我更怕再摊上一个王晓德。”
她声音不大,也没有多有力,但是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晰。
钟越偏头看向在一边玩的钟盈盈,沉默了良久,“我就是觉得太急了,不放心。”
“你信我吗?”钟娟说,“哥,你信过我吗,你信我这一回吧。”
钟越仍然偏着头看着钟盈盈,表情十分专注。
钟娟阖下眼。
“不信你你就不去做了吗?”钟越突然问。
钟娟愣住,想了想道:“那倒也不是。”
钟越忽然笑了起来,转过头看了钟娟半天。
坟头不好找,任风这一路还是跟村里的叔婶打听了好久才找到的舅妈。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把香点上,将买的点心水果摆放在坟前,再拿出一沓黄表纸,点着了烟。
“舅妈。”任风叫了一声。
自然是没有人回应的。
任风用手中的木棍戳了戳地上的黄纸,在众多坟包前大言不惭的说:“其实我不信这些,但是万一你没钱花了呢,所以还是烧些吧。”
任风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挺想说我们都过得挺好的,让舅妈不用挂心,但是他张不了口。
好个屁啊,刚刚你儿子还在家里耍大刀玩呢。
黄表纸逐渐燃烧殆尽,地上聚了一坨灰白的残渣,空气中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任风闻着这股烧糊了的味,脑子里想到昨天晚上他和钟越并肩蹲地上吸烟的场景。
我是喜欢看笑话,但看的不是你笑话,我看的笑话里可能有你不想被当成笑话的笑话存在......
看笑话。
我能看什么笑话?
钟卫民的?
一个老头,过不了几年就要嘎嘣一下死了的玩意。还不如给大婶推销的红围巾,围巾起码还有用。
任风将目光转向墓碑上的照片。
照常理来说,遗照应该都是选的逝者生前的样子,再不济也不会选年岁差很多的。
可这张照片也不知道是谁挑的,照片里的舅妈格外年轻,扎着两个麻花辫,眉眼弯弯的,很开心的样子。
任风跟很开心的舅妈对视了片刻,嘴巴先脑子一步开了口:“其实死的早也挺好的,清净,我才来了没两天就被吵的不行,你儿子牛,能忍这么久。”
舅妈笑嘻嘻地看着任风,好像很认可的样子。
“我是说钟越,不是钟进啊。”任风笑了两声,然后又叹口气,“你在上面闲着也是闲着,实在不行拖个梦吓唬下钟进吧,我看他那样我都想抽他。”
任风摸了把脸。
“操。”
这一声“操”操的时间很短,任风一闭上嘴四周立刻就安静了。
“不是骂你。”
还是安静。
任风将自己的脑袋磕在石碑上:“我跟你商量个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