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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狗子变成人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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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钟盈盈趴在钟越耳朵边,指着那个老头,“刚刚这老头让我以后长大了去他们家。”
钟越没忍住眯了眯眼睛,小广场这一片是村子里围出来的一块空地,老头老太太农闲了就爱来这里扯屁,上头了什么话都能朝孩子说。
“没礼貌啊,”钟越扯了扯脸上的皮肉,扯出一个笑容来,“叫江爷爷,叫什么老头。”
江爷爷脸有些僵硬。
不等钟越再开口,小广场西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
村里树多,钟越所站的方位正好被树挡着了瞧不着热闹,他稍稍往树边移了几步。
“刘婶?……记得记得……小时候吃你们家鸡蛋羹......”
迎面走来一个高个男人,鼻梁很高,衬得眼窝也有些深,正满含笑意的注视着一旁嘀嘀不休的刘婶,上下嘴皮也跟着碰碰合合,浑身气质里就给人一种浮着的感觉。
不过脸是真白,在这片地里这么一立,说不出的扎眼。
钟越视线跟着这人上下一扫。
上身宽松白衬衫,下身一条牛仔裤,尖头皮鞋锃亮,穿的也很骚包。
“三哥?”骚包说。
钟越视线上移,对上对方目光。
他退后一小步,脸上习惯性先挂上了笑:“你是?”
“你是谁啊?”钟盈盈也问。
这人低头看向钟盈盈,明显有些愣:“三哥你有孩子了?”
钟越看着他没说话。
对方看钟越没有反应,干脆道:“我是狗子。”
“狗什么?”钟越下意识问道。
“子。”对方说。
狗子。
狗子,狗蛋,二狗,狗剩......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家起这种阿猫阿狗的名了。
起这种名字的,要么就是家里不重视这个,要么就是这个人打从出生家里就不待见。
很不巧,狗子两头都占了。
狗子的爹是个远近闻名的老流氓,不知道怎么跟钟越的干姑搞到了一块儿,生下了狗子。
钟越对这个姑姑没什么印象,他当时年纪还小,没等记事这个姑姑就没了,狗子他爹也找不着人影,既没爹又没妈的,狗子就这么在他家住了一阵儿。
“我现在不叫狗子了,叫我任风就行,”任风笑了笑,“我在外面做了点生意,这不好多年没回来,就想回家看看,没想到一来就看着你了。”
任风目光移向钟盈盈,戳了戳钟盈盈的脸蛋:“真可爱。”
钟盈盈仰着小脸好奇地瞅着任风。
钟越颠了颠钟盈盈:“叫叔叔,这是你小叔。”
“哎,”任风笑着说,“显得我挺老,不过叫哥哥好像也不对,那就叫叔吧。”
“叔叔。”钟盈盈说。
任风看起来挺高兴,手伸进拎着的一个小型编织袋里面掏了掏,掏出一把白花花的奶糖,不由分说地就要往钟盈盈怀里塞。
胳膊伸出来,衬衣往上滑,露出任风手腕上戴的一块大粗表。
钟越多看了一眼。
盈盈很不值钱地呲出两颗大门牙:"谢谢叔叔,叔叔你真好。"
钟越抱着盈盈往后退,赶紧装模作样道:“这不行,钟盈盈你快还给你小叔。”
“有什么不能收的?”任风将一把奶糖全撒在了盈盈的小手上。
钟越清清嗓子:“时候也不早了,任风你坐车来也累了吧?”
"累了。"任风回答的依旧干脆。
刘婶在一旁赶紧说:“你不馋我那口鸡蛋羹吗?今晚去我家吃?”
任风摇摇头笑道:“不了,我还得回去看看我舅呢,老多年没见了,改天有空了我一定去婶子你家好好吃一顿。”
一直抱着钟盈盈有些累,钟越将钟盈盈放回了地面,一大一小沿着这条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路往前走着。
钟越扭头看了一眼任风,任风正在笑着和钟盈盈说话。
小时候的任风又瘦又小,攥一把他的手都能摸到骨头,也不怎么爱说话,给点什么就吃什么,要是不主动招惹,很容易就会忘记家里面还有这么一个人。
哪里像现在,说话大大方方,长得也挺像样的,和自己并排走竟然比自己都高了一个头。
“你这几年去哪了?”钟越冷不丁问了一句。
“海城,在那边干了点小买卖。”任风说得含糊,转脸又朝钟越笑了一下,“我打算在你这儿待上个四五天,行吗三哥?”
海城?
钟越眼仁微动,也朝任风笑笑:“住啊,可劲儿住,这还用问行不行?见外了啊。”
见外就对了。
他自认为自己跟任风小时候并没有多大的交情。
任风还不会说话的时候钟越正忙着满村子野,等到任风能说会道了,他却早早的进了镇上的小学,和任风的交集也就是上学放学那匆匆的两面。
早上一面,晚上一面,直到再也见不到面。
三言两语的功夫就到了钟家。
大门没落锁,看来家里还有人。任风主动上前一步打开了门。
天井不大,中央堆了些玉米,旁边紧挨着一个缸口泛白的大水缸,角落里养了几盆不知道是什么的草,就这点儿东西看起来就已经很挤了。
任风扫了圈天井,自然地将目光落回钟越身上。
钟越明显没注意他的打量,这人正偏头看向厨房,不知道扫到什么很轻微地“啧”了一声。
任风挑挑眉,顺着钟越刚刚看的方向瞟了一眼。
钟越所看的大概是是厨房的门把手,上面栓了根绳子,绳子下端勾了一个圈,打成一个死结。
钟越走向厨房,朝屋里面吆喝了一句:“爹,狗子回来了啊!”
“什么?”屋里传出一道挺沉的声音,“你说二旺吗?”
二旺是老爹养的一条看家护院的狗,货真价实的狗。
钟越不想说话了。
“舅,是我。”任风笑了一下。
钟越将厨房门打开,钟老爹正在厨房生火,呼扇遮风箱,一看到任风,他呼扇着风箱的手顿住,表情有些错愕:“哎呦,回来了。”
任风自然地走了进去:“多大年纪了怎么还在这里生火呢?我来吧。”
钟老爹吧嗒了口烟,握着风箱的手没松,微微眯着眼睛从上往下打量任风:“老婆没了,这事只能我来干了,干干也就习惯了嘛。”
任风盯着钟老爹:“舅妈没了?”
钟老爹收回打量的目光,从鼻子里喷出烟:"生孩子的时候没的。"
钟越趁着这俩人打机锋的时候把门把手上的草绳扔进了泔水桶里,将背的那一筐玉米往空地上一放下。
“舅妈是个好人。”任风背对着钟越说了这么一句。
钟老爹点点头颇为赞同:“好人不长命。”
任风移移眼睛,特别刻意地重新看向钟老爹:“确实。”
祸害遗千年。
钟越发现自己读懂了任风动作里的潜台词。
有点讶异,他竟然没有不爽,反而有点想笑。
钟越定了定神,接话道:“有什么话要聊的你们去餐桌上聊,我来做饭,盈盈你出去找找你二叔,看看是不是又在谁家里打牌。”
钟盈盈头一偏:“我不要。”
“我数三个数。”
钟盈盈头骄傲地偏着,没有正回来,身子倒是跟着一块偏了过去,不情不愿的出去找了。
“走走走,再待下去我儿子要揍人了,”钟老爹站起身,忽然朝任风露了一个笑,“我刚刚都没认出来,真是大变样了啊,一看就混的不错。”
任风挂上他那副在小广场上对着江大爷的那种笑容:“是混的不错。”
钟老爹似笑非笑地看了任风一眼,转身走出厨房。
任风扭过头问钟越:“不用我帮忙吗?”
钟越打开锅盖,朝任风摇摇头:"用不着,聊你们的吧。"
任风在一堆茶碗里挑了一个有豁口的,倒上茶放到钟老爹面前,又自己给自己沏了一杯。
钟老爹笑眯眯的接过茶却没喝,他看着任风:“真是长大了,小时候看你还那么矮一点呢。”
他平举起手,挨着茶几沿比了个高度。
任风看向茶几沿,说了句:“茶几沿比不了吧。”
钟老爹谨慎问:“怎么说?”
"我都没来过这,哪来的对比,又得怎么比?"任风笑了笑,“要比应该也是挨着厨房的灶台比。”
钟老爹被任风这句话噎住了,他用烟斗磕了一下桌沿。
任风小腿很轻微地抖了一下。
“也是,”钟老爹说,“忘了这茬了,年纪大,都快成老糊涂了。”
“没事儿,我们小年轻记性好,舅,你要是有什么忘了我帮你记着。”任风说。
钟老爹终于还是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
任风看向钟老爹另一只手拿着的烟斗:“这烟斗用了好几年了吧,怎么不换一个?”
钟老爹摸索了一下烟斗的柄,那上面都已经被他盘发光了:“用好几年了,有感情,再说也没有那个闲钱换,凑合凑合,能用就得了。”
“那不行,那不能将就。”任风顺势将烟斗拿了过来,假装仔细端详了会儿,“我有个朋友是专门卖这个的,质量好还便宜,我改天问问我那个朋友。”
“那好啊。”钟老爹漏出自己的黄牙。
“我看看这个烟斗的质量。”任风说。
他烟斗往茶几上重重一磕。
这回小腿没有抖。
烟斗也没有碎。
任风笑了:“质量挺好,怪不得用了这么多年。”
钟老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烟斗,有点不太明白怎么话题就从换烟斗变成检验旧烟斗了,但还是下意识应和道:“是,当时从集上买的,这烟斗岁数得比你都大了吧。”
“那太老了。”任风一只手攥着离烟嘴很远的位置,另一只手摸摸刚刚磕的那部分,手上逐渐施力。
钟老爹眼睁睁看着任风施力的那只手显现出青筋,随后“咯哒”一声,烟斗头裂开了。
“啊,”任风说,“劲一不小心就使大了。”
钟老爹“嗬”了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口浓痰,连忙示意任风速速避让,任风往后仰身,钟老爹伸手拿了垃圾桶,吐在了里面,顺手将裂了的烟斗也扔了进去:“坏了就扔吧,用了也挺多年了。”
钟老爹扔完烟斗起身,忽然一把拍向任风大腿:“处对象了没啊?”
“什......”任风一时间不知道是应该先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大腿移开,还先对这个问题无语一下好。
钟老爹一看任风那样,又拍了一下任风大腿,哈哈大笑:“没谈呢吧?我就知道你没谈,刚刚本来想问你结婚了没,我一想,结婚了应该不至于再回来,没想到还真是。”
任风看着哈哈大笑的钟老爹没说话。
"来这儿找媳妇呢吧?"钟老爹往后靠在了靠背上,没等任风出声,他就胸有成竹的下结论,“聪明!城里女人不好管吧?我们农村女人虽然比不上他们城里的有见识,但是我们事少呀。我看你刚来,现在应该还没有什么人选,你要是害羞,我可以给你介......”
“不。”任风攥住钟老爹的手腕,忍无可忍的将他的手挪开,“不是。”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刚掰烟斗的行为特别幼稚。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试图在跟一个小孩理论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但是那个小孩一转屁股朝你放了一个鸡蛋味的屁一样操蛋。
钟老爹“嗯?”了一声,手下意识做出了一个摸索烟斗的手势来:“那你是干什么来了?”
任风在直接摊牌说自己是来装逼的和说自己想家了恶心钟老爹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没等他选出来,一道声音就打断了他。
“爹。”从天井那块走过来一个女孩子,单侧马尾,眼睛很大,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
女孩子看到任风愣住:“你是?”
“你姑的孩子,你表哥。”钟老爹摆摆手又向任风介绍,“这是钟娟,就是我刚才给你提到的。”
刚才提到的。
噢,就是舅妈生了一个孩子死了的,那个孩子。
任风友好的朝钟娟笑笑,钟娟看起来年纪并不大,看任风的时候眼神怯怯的,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回了一个笑。
钟老爹不耐烦地问钟娟:“你怎么三番两次的总回娘家,谁家媳妇有你这么当的?”
什么玩意?
娘什么家?
任风看了一眼钟娟,收回目光:“我去看看饭做的怎么样了。”
任风径直越过客厅走到厨房,瞟了一眼正在菜板前切菜的钟越,笑嘻嘻道:“要不我帮你打个下手吧,需要我洗洗菜什么的吗?”
钟越停下切菜的动作,朝着天井的方向扬起下巴:“行啊,你帮我把鸡宰了吧。”
任风也看向天井,没动弹:“太隆重了吧。”
钟越看着他:“你是不是怕鸡?”
任风看了他两秒,站起身。
打开厨房门的时候任风发现拴在门把手上的草绳没了,他回头看了钟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