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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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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将过,天津城外废盐仓。
此地荒废多年,且盐垛坍塌仓房破败,在夜色中如一群蹲伏的鬼影。再加上海风呼啸,更是瘆人。
李原伏在盐仓百步外一处土坡后,龟息功运转,气息敛绝。他已将周遭地形、暗哨布置摸了个七八成。
只见盐仓内外埋伏着不下六十人,其中三十余人着黑衣,持刀佩弩,隐在暗处,呼吸绵长,显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另有二余人着天津卫兵士号衣,守在仓房四周,看似警戒,实则将盐仓围成铁桶。
更麻烦的是盐仓屋顶上,伏着三道气息那气息阴冷、诡异、如毒蛇蛰伏。这是影字部的高手,修为皆在后天巅峰,专司刺杀。
这般阵势,莫说抓人取证,便是靠近都难。
李原暗自点头,马林果然没让他失望,这废盐仓,真是个“好地方”。
他自怀中取出那枚天津卫通行令,在指尖掂了掂。马林给他此令,到底是为何?难道真的是笃定他活不过今夜?
李原正思量间,盐仓方向忽然有了动静,原来是仓门开了。
只见十余人鱼贯而出,当先两人抬着一口木箱,箱身沉重,压得扁担吱呀作响。后头跟着的人,皆黑衣蒙面,腰佩长刀,警惕地四下张望。
木箱被抬至仓外空地上放下,为首的黑衣人掀开箱盖,内里整整齐齐码着数十个油纸包,大小如砖,气味刺鼻。
是火药!李原瞳孔骤缩。这般数量的火药,足以炸平半个盐仓。潞王将火药藏于此地,是要做什么?炸仓灭迹,还是……
他还不及细想,忽闻远处传来马蹄声,蹄声急促,由远及近。马上的十余位骑士皆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缇骑!
当先一人玄色斗篷帽檐低垂,正是那骆思恭!
李原心头一震。骆思恭怎会来此?是马林报信,还是……
盐仓外黑衣人们亦是一惊,迅速集结,刀出鞘弩上弦,严阵以待。
骆思恭率众勒马,立于三十丈外,朗声道:“锦衣卫北镇抚司佥事骆思恭,奉指挥使之命,缉拿私运火药逆党!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盐仓屋顶上忽然传来一声长笑:“骆佥事好大威风。只是……你奉的是谁的命?骆养性的命,还是潞王的命?”
声落,三道黑影自屋顶飘然而下,正是那三名影字部高手。为首一人身形瘦高,目光如鹰,虽蒙着面,然那声音李原认得,正是影一!
他竟伤愈了?而且还出现在此处!
骆思恭脸色微变,旋即冷笑:“影一,你竟还敢现身。西山那笔账,本佥事还未与你算。”
“算账?”影一轻笑,“骆佥事,你我都是棋子,何必自相残杀?不若……”
他顿了顿:“联手如何?”
“联手?”骆思恭挑眉,“与你这等见不得光的鬼,有何可联?”
“自然有。”影一缓缓道,“潞王要那批火药,魏瑾要李原的人头,骆指挥要升官发财……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骆思恭沉默。
同时盐仓外气氛骤然凝固,黑衣人与锦衣卫对峙,影字部三人虎视眈眈,而火药箱就搁在空地中央,如一枚随时会爆的雷。
李原伏在土坡后,心中雪亮。真是好一出戏啊!
马林引他来此,是为借影字部之手杀他;影一现身,是为那批火药;骆思恭率众而来,是为坐收渔利;而潞王……潞王要的,恐怕不只是火药,更是要将所有知情者一网打尽。
这废盐仓,便是所有人的坟场!
他正思量间,忽闻盐仓内传来一声巨响!
“轰——!!!”居然是仓房坍塌!只见砖石崩落,烟尘弥漫!紧接着,仓内传来喊杀声、兵刃交击声,竟似有另一伙人在内厮杀!
影一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他话音未落,盐仓屋顶忽然窜出数道身影,皆着夜行衣,手持强弩,对着下方黑衣人便是一轮齐射!
“嗖嗖嗖!”箭如飞蝗!黑衣人猝不及防,顿时倒了一片!
“有埋伏!”影一厉喝,拔刀扑向屋顶!
骆思恭亦是一惊,率众后退同时喝道:“结阵!防御!”
盐仓外顿时乱成一团。
李原伏在土坡后,冷眼旁观。仓内那伙人武功路数诡异,且配合默契,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这群人是谁?李原正疑惑间,忽觉身后有异。
那是一股极淡的檀香气,混在海风盐腥中,几乎难以察觉。
李原骤然转身,但见土坡后不知何时立着一人。一袭青衫、三缕长须,正是之前在码头的那文士。
只见他负手而立,面带微笑,目光落在李原身上。
“李典簿,好定力。”文士开口,声音温润,“这般乱局,还能沉得住气。”
李原缓缓起身,与他相隔三丈而立:“阁下是?”
“潞王府清客,姓徐,名渭,字文长。”文士拱手,“久闻李典簿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徐渭?李原心头一震。此人他听过,是先帝年间有名才子,书画双绝,更通兵法谋略,然性格狂放,屡试不第,后不知所踪。没想到竟成了潞王府清客。
“徐先生过奖。”李原淡淡道,“不知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为救李典簿一命。”徐渭微笑,“盐仓内外,皆是死局。马林要你死,影一要你死,骆思恭要你死,便是魏瑾,也未尝不想你死。李典簿以为,今夜能活着离开么?”
“不试怎知?”
“少年意气。”徐渭摇头,“李典簿可知,这废盐仓下,埋了多少火药?只要我一声令下,方圆百丈,皆成焦土。届时莫说你,便是影一、骆思恭,乃至仓内那伙人,皆要陪葬。”
李原眸光一凝:“先生告诉我这些,是想谈条件?”
“聪明。”徐渭踏前一步,“李典簿交出账册,说出七殿下后手,徐某可保你安然离去。更可向王爷求情,许你富贵前程。”
“若我不交呢?”
“那便可惜了。”徐渭叹息,“十七岁的先天高手,本可名动天下,却要葬身于此化为焦骨。”
他顿了顿:“更可惜的是,七殿下还在诏狱中等你。你若死了,他还能活么?”
对方这话可谓是句句诛心。
李原沉默片刻,忽道:“徐先生可知,我为何要来天津?”
“为何?”
“为查三艘福船,为拿潞王罪证,更为……”李原抬眼,眼中寒光如电,“看看这局棋,到底有多深。”
徐渭笑容微敛。
“如今我看到了。”李原缓步上前,“潞王勾结边将、私运火器、蓄养死士、更与白莲教往来。这般行径仅非谋逆,是叛国。”
李原顿了顿:“徐先生才高八斗名动江南,为何要助纣为虐?”
徐渭脸色变幻,良久方道:“李典簿,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王爷有王爷的苦衷,徐某有徐某的不得已。”
说到这,他又叹了口气:“你既不肯交账册,那便……”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虚化,如鬼魅般欺近!一掌拍向李原面门,掌风凌厉,竟带起风雷之声!
这是先天高手全力一击!
李原不闪不避,同样一掌拍出!双掌相交,无声无息,然二人周身三丈内,土块骤然炸开,如龙卷盘旋!
“砰!”气劲狂飙!徐渭连退三步,面色微白。李原亦退一步,喉头腥甜,却强行咽下。
“好功力。”徐渭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难怪影一败于你手。”
李原不答,身形再进!双掌连环拍出,掌风如怒涛,一波接一波涌向徐渭!这是他突破先天后首次全力施为,龟息功阴柔内劲与先天罡气融合,威力何止倍增!
徐渭不敢硬接,身形如烟似雾,在掌风缝隙中穿梭。他武功路数诡异,似道非道,似佛非佛,更夹杂着海外异术,时而刚猛如雷霆,时而阴柔如流水,竟与李原斗得旗鼓相当。
二人交手不过十合,盐仓方向忽然传来惊呼:“火药!火药被点了!”
李原霍然转头,但见盐仓空地那口木箱旁,不知何时多了支火把,焰苗正舔着箱中油纸包!引线嘶嘶燃烧,火星四溅!
“走!”徐渭厉喝,身形暴退。
李原亦知不妙,足尖一点,往土坡后疾掠!
就在此时,盐仓屋顶忽然射来数支弩箭,直取他背心!是影字部的人!
李原身形在空中诡异一扭,竟如灵蛇般避开弩箭,同时反手掷出三枚毒针!
“噗噗噗!”三名弩手中针倒地。
然就这瞬息耽搁,那引线已燃至箱边!
“轰!!!”惊天动地的爆炸!火光冲天,气浪如怒涛般席卷四方!盐仓坍塌,砖石横飞,黑衣人、锦衣卫、影字部、仓内死士……皆被卷入火海!
李原被气浪掀飞,人在半空强提内力,龟息功护住周身。他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却仍被震得气血翻涌,口喷鲜血。
他挣扎起身,抬眼望去,只见废盐仓已成一片火海,烈焰腾空,黑烟蔽天。惨叫哀嚎声不绝于耳,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恍若人间地狱。
徐渭立于三十丈外,衣衫破碎面色惨白,显然也受了伤。他深深看了李原一眼,转身便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骆思恭与影一不见踪影,不知是死是活。
李原独立火海边缘,衣服染血,在火光映照下如浴血修罗。
他缓缓转身往天津城方向行去。今夜这一炸,炸掉了潞王一批火药,炸掉了盐仓这一据点,更是炸得马林、影一、骆思恭三方势力元气大伤。然真正的胜负,还未分晓。
因为大沽口的那两艘福船还在、潞王还在、殿下也还在诏狱。
这局棋还没下完!李原抹去嘴角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