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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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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听得窗纸被海风鼓得簌簌作响。
李原坐在天津卫城东一处临海客栈的二楼房间里,指尖轻轻叩击桌案。
他的案头摊着一张天津卫舆图,海河口、大沽口、水师码头、各卫所驻地,皆以朱笔圈出。远处码头灯火如豆,那三艘福船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三头蛰伏的巨兽。
天津卫指挥使马林与潞王有旧,这句话如一根刺扎在李原心头。张梦鲤既出此言,必是掌握了确凿证据。
马林执掌天津卫兵权,麾下战兵三千,若他真与潞王勾结,那这三艘福船,便不是查不查的问题,而是敢不敢查的问题。
更麻烦的是白莲教。那枚元德通宝铜钱,实则是白莲教“八瓣莲令”,唯有香主以上人物方能持有。
白莲教自永平年间遭朝廷镇压,转入地下已百余年,然其势力盘根错节,南北各省皆有暗桩。若潞王真与白莲教勾结,那这三船货物,恐怕不只是红夷炮那么简单。
李原闭上眼,龟息功自然流转。丹田中那缕先天内息,在他一个时辰前服下丹药后,已渐趋稳固,如春水破冰,周流不息。
更奇的是,内息流转间,他对周遭气机的感知愈发敏锐,十丈内风吹草动,二十丈内呼吸脚步,皆清晰可辨。
这便是先天境界的妙处。后天武者,练的是筋骨皮肉,凭的是招式内力;先天高手,修的却是天地元气,感应的是阴阳气机。一境之差,天壤之别。
他正凝神间,楼下忽然传来嘈杂声,那是整齐、沉重、带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听声音不下三十人,已将客栈团团围住。
李原睁眼,眸光如冰,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靛蓝圆领袍,他又自怀中取出那枚南镇抚司勘合牌挂在腰间显眼处。而后他推开房门,缓步下楼。
客栈大堂里,灯火通明。
只见三十余名天津卫兵士持刀肃立,将大堂围得水泄不通。掌柜与伙计缩在柜台后,面无人色。正中站着个中年武将,身着指挥使常服,腰佩长剑,面白微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天津卫指挥使马林。
见李原下楼,马林目光落在他腰间勘合牌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位便是李典簿?”马林开口,声音浑厚,带着几分官腔,“本官天津卫指挥使马林。听闻李典簿来此办差,特来拜会。”
话说得客气,然那三十余名兵士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哪有半分拜会的意思?
李原立于楼梯中段,居高临下,淡淡道:“马指挥消息倒是灵通。咱家方至天津,今日天刚暗下,指挥便率兵围了客栈,不知是何用意?”
马林笑道:“李典簿误会了。本官听闻有京差至天津,自当尽地主之谊。只是……”
他顿了顿:“天津卫乃海防重镇,近日又有外洋福船抵港,为防奸细混入,不得不谨慎些。还请李典簿出示关防文书,容本官验看。”
话说得好听,但验看是假,试探是真。
李原缓步下楼,行至大堂中央,与马林相隔五步而立。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更在三十名兵士合围的中心。
若是寻常人,早被这阵势吓得腿软。然李原面色平静,气息平稳,连眼皮都未多眨一下。
“关防文书,自然是有。”李原自怀中取出张梦鲤那封手令,却不递出,只展开一角,露出兵备道印鉴,“张兵备亲笔手令,马指挥可要细看?”
马林目光在那印鉴上一扫,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原来是张兵备的人。既如此,便是自己人了。”
他一挥手:“都退下!”兵士们面面相觑,终是收刀退至门外。
马林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李典簿,借一步说话。”
李原点头,随他至客栈后院。院中海风凛冽,吹得人面皮生疼。
“李典簿可知,那三艘福船是何来历?”马林开门见山,不再绕弯。
“马指挥何出此言?自是奉旨采办南洋贡品,持户部关防、司礼监批文。”李原答得滴水不漏。
马林冷笑:“奉旨?奉谁的旨?司礼监批文,是谁批的?李典簿在宫中与殿下身边当差,当知如今司礼监是谁当家。”
这是话中有话,且对方何故做此姿态?那三艘福船的来路,这人可比自己清楚。
但李原抬眼,似是不解:“马指挥的意思是……”
“魏瑾。”马林吐出二字,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批文是魏瑾亲批,关防是户部尚书徐兆魁所盖。徐兆魁何人?潞王门生。魏瑾与潞王是何关系?李典簿不会不知吧?”
马林一番话,直接将矛头直指魏瑾。
李原心中冷笑。好个马林,真当他是傻子了,这是要将他往魏瑾与潞王的争斗里引。若他信了,便是与魏瑾为敌;若他不信,马林便可借机挑拨,坐收渔利。
“马指挥所言,咱家记下了。”李原不置可否,“只是张兵备有命,要咱家协查福船货物。不知马指挥可否行个方便,容咱家上船一观?”
马林摇头:“难。那三船由登州水师接管,指挥使郑明性子倔得很,莫说本官,便是张兵备亲至,他也未必给面子。”
他顿了顿:“不过……本官倒是可以带李典簿去个地方。”
“何处?”
“海河口荒滩。”马林盯着李原,“昨夜子时,有艘小船自福船驶出,至荒滩与人交接。本官的人暗中盯着,发现那伙人将货物运往一处废盐仓。李典簿若真想查,不妨去那里看看。”
对方这是将饵抛出来了。
李原心知这是陷阱,马林若真与潞王勾结,岂会轻易透露货物藏处?此举无非是要引他入彀,要么借白莲教之手除掉他,要么将他擒下,作为与潞王交易的筹码。
然明知是陷阱,他也得闯。
“何时动身?”李原问。
“今夜子时。”马林道,“那伙人每夜子时交接,今日必不会例外。本官拨一队亲兵与你,皆是精锐,可保李典簿周全。”
“不必。”李原摆手,“咱家独去便可。人多反易打草惊蛇。”
马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笑道:“李典簿好胆色。既如此,本官便静候佳音。”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令箭:“此乃天津卫通行令,可出入各门。李典簿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李原接过,只觉入手冰凉,令箭是铁制,正面刻“天津卫指挥使马”,背面是个“林”字。
“谢马指挥。”
马林拱手告辞,率兵士离去。
李原独立院中,望着对方消失在黑夜中的背影,一个与潞王有旧之人,特地与自己说这番话,还这般痛快交出令箭,是自信他今夜必死,还是……另有所图?
正思量间,他忽闻屋顶传来极轻微的“咯吱”声。
有人!李原不动声色,缓步回房,随后关门闩门,吹熄灯火,一切如常。
而后他悄无声息滑至窗边,推开一线缝隙。
只见屋顶上伏着一人,黑衣蒙面,身形瘦小,正屏息凝神,窥探房中动静。
李原思忖着:这应该不是马林的人,马林刚走,若要监视,大可明目张胆;应该也不是白莲教的人,此人呼吸绵长,步伐轻捷,显是受过正规训练,与江湖草莽气息不同。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此人是东厂魏瑾的人!
李原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魏瑾果然不放心他,派了暗桩盯着。只是不知这暗桩是护他,还是灭口?
他悄然推开后窗翻身而出,如一片落叶飘至巷中。而后他绕至客栈前街,攀上对面屋脊,悄无声息逼近那黑衣人。
至三丈外,黑衣人仍未察觉。
李原骤起发难!身形如电,一指疾点其后心灵台穴!
黑衣人骇然转身,仓促间挥掌格挡!掌风凌厉,竟带起破空之声,是后天巅峰修为!
“砰!”指掌相交,黑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蒙面巾下渗出血丝。他眼中尽是惊骇,显然未料到李原武功如此之高。
李原不给他喘息之机,欺身再进!双掌连环拍出,掌风阴柔诡异,如长江大河,绵绵不绝!
黑衣人连挡七掌,每接一掌,便退一步,七步之后,已至屋檐边缘。他咬牙自怀中掏出一物,奋力掷向李原!
那竟然是个竹筒!李原袖袍一卷,将竹筒兜住,入手轻飘,内无他物,唯筒壁上刻着两行小字:子时三刻,废盐仓,有变。勿信马林。
上头字迹潦草,墨色犹润,显是仓促所书。
李原抬头,那黑衣人已借机遁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晨黑夜中。
他立于屋脊,手中捏着竹筒,心中疑窦丛生。
这黑衣人若是东厂暗桩,为何要示警?魏瑾既派他来监视,又怎会让他传信?除非……东厂内部亦有分歧,有人不愿他死,更不愿潞王得逞。
李原正思量间,远处海面上忽然传来号角声,那声音低沉而绵长,如巨兽低吼。
李原凝目望去,但见大沽口方向,那三艘福船中最大的一艘,竟缓缓起锚,帆桅升起,似要离港。
不是要等到三月二十么?为何突然离港?
李原心中一沉,不及细想,纵身掠下屋脊,往码头方向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