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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李原忙 ...

  •   李原忙整衣跟上。至暖阁外,但见廊下已跪了一片太监宫女。朱瑄立于阶上,身旁站着司礼监一位秉笔太监,正朗声宣旨。

      皇上的赏赐颇丰:亲王仪仗全副、车马轿辇若干;锦缎百匹、金银器皿各两箱;另有御药房秘制丸散数十瓶,专为朱瑄调养之用。随侍人等,各赏四季衣裳一套,银钱若干。

      看来之前朱瑄为皇上办的事,甚是让皇上满意,这从赏赐上可见一斑,甚至还定了亲王之位。

      李原得了一套簇新的圆领袍,并二十两赏银。他叩头谢恩时,眼角余光瞥见朱瑄面色平静,并无多少喜色,反倒是吴公公等人,个个笑逐颜开。

      宣旨毕,众人散去。朱瑄独留李原在暖阁说话。

      “明日辰时,车驾出西华门。”朱瑄立于窗前,望着苑中那株老梅,枝头已萌新蕊,“这一去,短则一年半载,长则……或许便不再回来了。”

      李原垂首:“奴婢愿随殿下左右,尽心侍奉。”

      朱瑄转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良久方道:“李原,你可知,孤为何挑了你随行?”

      李原迟疑:“奴婢……不知。”

      “因为你像从前的孤。”朱瑄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无依无靠,全凭自己一双眼睛看,一颗心谋算,在这吃人的地方,挣一条活路。”

      他踱至书案前,指尖拂过案上一卷《资治通鉴》:“孤自幼体弱,母妃早逝,在这宫中,看似尊贵,实则步步荆棘。所见之人,或畏孤身份,或图孤权势,真心相待者,寥寥无几。而你……”

      他看向李原:“你在净房那等地方,见惯生死,看透人心冷暖,却仍存一份向上之心。更难得的是,你懂得藏,懂得忍,懂得在绝境中寻一线生机。这份心性,孤欣赏。”

      李原心头震动,伏地道:“殿下谬赞,奴婢……愧不敢当。”

      “起来。”朱瑄抬手,“孤与你说这些,是要你明白,此番出宫,看似是避祸养病,实则……是另一番天地。别院虽小,却是一方基业。外头的人,看的是孤这皇子的身份;里头的事,却需靠你们这些身边人经营。”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典簿一职,掌文书,通消息,联内外。这个位置,孤交给你,是信你能替孤看好这个家。你……可明白?”

      李原重重叩首:“奴婢明白!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瑄微微颔首,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印,递与李原:“这是王府典簿印信。凡府中一应文书往来,皆需此印钤盖。你收好。”

      李原双手接过。那铜印不过寸许见方,入手却沉甸甸的,印钮雕作狻猊形,栩栩如生。印面篆刻“七皇子府典簿之印”八字,朱文深峻。

      手握此印,他忽然觉得肩头沉了许多。这不止是一方印信,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去吧,好生准备。明日……便是新的开始了。”朱瑄挥挥手,重新望向窗外。

      李原躬身退出。行至廊下,暮色已浓,西苑各处渐次点起灯火。他回头望去,暖阁窗纸上映出朱瑄清瘦的身影,孤零零立在案前,仿佛与这偌大宫苑,格格不入。

      这一夜,李原几乎未曾合眼。他反复摩挲着那方典簿印信,脑中回想朱瑄所言,心头既有兴奋,亦有忐忑。出宫、王府,新的身份,新的天地……这一切来得太快,恍若梦境。

      更让他心潮难平的是怀中那卷《龟息功》全本。武道之路,自此才算真正开启。往昔在净房偷偷摸摸修炼残篇的日子,将一去不返。王府别院那清静所在,正是他潜心修炼的绝佳之地。

      寅时三刻,他便起身,换上新赏的青绸圆领袍,将旧衣物打成一个包袱,并将福安给的布包仔细收在怀里。

      他小心翼翼地把《龟息功》帛卷贴身藏好,典簿印信悬于腰间。对镜整理衣冠时,镜中那个面白无须、眉眼清俊的青年,已与昔日净房里那个浑身污秽、低头哈腰的小火者,判若两人。

      辰时初,西苑门前车马齐备。亲王仪仗虽从简,然朱瑄车驾仍是朱轮华盖,前后侍卫、内侍数十人,排开一列,颇有威仪。

      李原随着吴公公等一众随侍,立于车驾之后。寒风凛冽,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他抬眼望去,西苑宫门缓缓洞开,门外长街积雪未扫,一片白茫茫,直通向那不可知的宫外天地。

      朱瑄由内侍搀扶,登上车驾。帘幕垂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西苑,目光深沉,似有万千言语,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起驾——”司礼监太监高声宣喝。

      仪仗缓缓启动,驶出宫门。

      李原随着队伍前行,踏出西苑门槛的刹那,他忍不住回头。

      宫墙巍峨,殿宇森森。这个他生活了十余年、挣扎求存、几度生死的地方,此刻正渐渐远去。净房的腥臭、藏书阁的尘埃、望瀛观的厮杀、水榭的血火……一幕幕在李原脑中飞掠而过。

      有恨,有惧,有不甘,亦有……一丝难言的眷恋。

      “李典簿,快些。”前头吴公公低声催促。

      李原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声响。长街两侧,早有五城兵马司兵士肃立清道,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李原垂首而行,耳中听着那些模糊的议论:

      “是七皇子出宫养病……”

      “听说前些日子宫里闹白莲教,就是这位殿下平定的……”

      “嘘,小声些,莫要议论天家事……”

      他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宫墙之外,果然另是一番天地。

      车驾出了内城,经西直门,往西郊而去。越往外走,人烟渐稀,道路两旁多是农田村落,覆着厚厚的雪,偶尔可见几缕炊烟,在寒风中袅袅升起。

      约莫行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园林,粉墙黛瓦。只见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澄心别院四字,乃是御笔亲题。

      车驾至门前停下。早有别院管事、仆役跪迎道旁。

      朱瑄下了车,在吴公公搀扶下,缓步入门。李原随众而入,但见院内亭台楼阁,虽不及宫中宏伟,却更显精致雅洁。曲廊回环、假山玲珑,一池寒水尚未完全封冻,映着廊庑倒影,清幽非常。

      “李典簿,”吴公公唤他,“你的住处已安排妥当,在东厢第三间。且随咱家来,认认地方,也见见府中几位管事。”

      李原应声跟上。一路上,吴公公低声指点:这是账房,那是库房,这边是侍卫住处,那边是仆役庑房……又引他见了别院总管事曹公公,及账房、采买等几位头面人物。

      众人知他是殿下亲擢的典簿,又闻听在宫里护主有功,态度皆颇为客气。然那客气底下,李原仍能觉察出几分审视与疏离。毕竟,他一个净房出身的小火者,骤得此职,难免引人侧目。

      安置妥当,已是午后。李原在自己的房中坐下,推开窗,但见窗外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正开着稀疏的淡红花朵,幽香隐隐。远处西山如黛、积雪皑皑、天地开阔,令人胸臆一畅。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龟息功》全本,就着窗外天光,再次细细研读。这一次,心静神凝,字字句句,如清泉流入心田。

      “龟息真诠,养性延年。吐纳天地,蛰伏深渊。气沉丹田,意守祖窍。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他依着法诀,缓缓调息。内息自丹田升起,循正经奇脉,周流运转。与往昔那艰涩滞碍之感截然不同,此番气息圆融自如,如春水破冰,沛然莫御。

      不过运行三个周天,便觉四肢百骸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泰受用。

      更妙的是,那独辟蹊径的行气法门,竟与正统《龟息功》隐隐呼应。两股气息在体内交融汇通,非但无有冲突,反生出一种玄妙的共鸣,如溪流归海,生生不息。

      李原心中狂喜,知自己这番机缘,实是武道上的脱胎换骨。往日那点微末功夫,不过是盲人摸象;今日得了全本,方见真龙全貌。

      正沉浸其中,忽闻叩门声。

      开门一看,却是吴公公,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知道你还没用午膳,给你捎了些来。”吴公公将食盒放在桌上,看了看李原面色,点头道,“气色不错。伤既好了,往后便要多用心在差事上。殿下将典簿印信交与你,是信重,也是考验。府中一应文书账目,三日后便要开始经你的手,莫要出了纰漏。”

      李原躬身:“奴婢明白,定当尽心竭力。”

      吴公公示意他坐下用膳,自己也在对面坐了,压低声音道:“有件事,须得提醒你。这别院里头,人事虽简单些,然则……未必干净。”

      李原手中筷子一顿:“公公的意思是……”

      “高起潜虽已伏法,然白莲教余孽,未必清剿干净。”吴公公目光扫过窗外,“殿下此番出宫,明为养病,实则有暂避锋芒之意。朝中那些看殿下不顺眼的、宫里那些与白莲教有牵连的,未必不会将手伸到这儿来。你掌着文书往来,便是府中耳目,须得格外警醒。”

      李原心头一凛,郑重点头:“奴婢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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