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语【橹穆】》沈钧川

6、奏章

　　春天过了花朝，京城渐渐暖起来。翰林院的日子却仍旧一成不变。
　　清晨点卯，分稿，议字句。院中一排排书案摆得整整齐齐，墨香混着旧纸的味道，总让人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穆祉丞坐在案前，手里翻着一份地方奏报。
　　奏报是从南方某州送来的。字写得端正，内容却让人皱眉。去年冬天那一带连下几场大雨，河水漫堤，淹了不少田。地方官在奏报里只轻描淡写写了几句“水势稍大”，后面却接着写：“今年赋税如常征收。”
　　穆祉丞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旁边的翰林还在讨论另一份诏书的措辞：“这里‘体恤’还是‘抚恤’？”“‘体恤’更稳。”
　　穆祉丞却没有加入，他又把那份奏报看了一遍：河水漫堤，田地受灾。百姓却还要照旧纳税。他把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案面。过了一会儿，他抽出一张空纸。开始写一篇奏议。
　　水灾之年，应暂缓赋税。否则百姓卖田卖屋，来年更无以为生。
　　穆祉丞写完时，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暗。穆祉丞把纸收好。
　　第二日，他把这篇奏议交给院中负责汇整文稿的老翰林。
　　老翰林看了两眼：“写得不错。”说完便把纸放在一摞文稿下面。
　　穆祉丞等了一会儿，对方已经低头去看别的东西了。过了一会，老翰林看到穆祉丞还在一旁站着，似乎在等自己的回复，于是他慢慢说道：“这种议论，院里每年都有不少。”
　　“是。”穆祉丞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院外春光正好。杏花落了一地。
　　穆祉丞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失落。他原本以为，只要是真心为百姓着想，自己一路苦读走到今日，进了仕途，写下的话总会有人看。可翰林院里文稿堆得太多，这样的奏议也并不稀奇，往往还没来得及被谁认真读过，就已经被压在一摞纸下面。
　　日子又过了几天。这件事仿佛就这样过去了。直到某一日早朝。殿上忽然有人提起南方水灾。户部尚书正在回话。
　　皇帝听完，忽然问了一句：“有人说，应当暂缓赋税。”
　　殿中一时安静。
　　皇帝看向一旁：“是谁的奏议？”
　　内侍低声报了一句:“翰林院修撰，穆祉丞。”
　　穆祉丞站在殿下，一时有些愣住。他从未把那篇文章递到御前。
　　皇帝看了他一眼：“文章朕看过。说得有理。”
　　殿中微微一动。
　　皇帝又道：“此事可再议。”
　　早朝散后，穆祉丞走出殿门，仍有些没回过神。
　　张峻豪在台阶下等他：“怎么回事？”
　　穆祉丞摇头：“我也不知。”
　　张峻豪笑了一声：“状元郎，看来你那篇文章真有点本事。”
　　穆祉丞却没有笑。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奇怪。那篇奏议原本只是压在一堆纸下面，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御前？
　　远处廊下，王橹杰正从殿侧走出来，身旁还有张函瑞。两人像是刚从侧殿议事出来，步子不紧不慢。王橹杰神色很平常，像是刚听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朝议。
　　穆祉丞与他目光短暂相遇。还未等他说话，张函瑞已经先走上前来，拱手一礼：“穆修撰。”
　　穆祉丞回礼：“张公子。”
　　张函瑞笑了笑，语气温和：“方才殿上提到的那篇奏议，其实是我偶然在院中翻到的。文章写得很好，我一时觉得不该埋在文稿堆里，便顺手递了上去。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穆修撰见谅。”
　　穆祉丞微微一愣：“张公子言重了。本就是写给朝廷看的文字，能被人看见，已是幸事。”
　　他说得平静，心里却有些复杂。他隐约明白，这件事多半与七皇子有关。他向来警惕这种人情往来，也不愿自己的仕途刚开始就沾上“有人照应”的影子。可那篇奏议既然真的被人看见，若能因此让百姓少受一点苦，他心里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感激。一时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算不算一件好事。
　　张函瑞又笑了笑：“穆修撰文章里说的那些事，我也觉得有理。只是朝中事务复杂，未必事事都能如愿。”
　　穆祉丞沉默了一瞬：“即便如此，”他说，“若能真的做成一两件对百姓有益的事，也不枉走这一趟仕途。”语气并不高，却很坚定。
　　张函瑞也赞许地点了点头赞许。王橹杰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穆祉丞忽然觉得，这几日写下的那些字，好像真的落到了某个地方。就在他准备告辞的时候，王橹杰忽然开口：“若真有这样的机会，”他语气很平静，“穆修撰可愿意亲自走一趟？”
　　穆祉丞微微一愣。他下意识看向王橹杰，对方的神色依旧沉静，像只是随口一问。
　　穆祉丞沉默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若能为百姓做些事，臣自然愿意。”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好。”说得很简短。
　　又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大概猜到，穆修撰也会这么想。”话落，他便不再多说。
　　穆祉丞拱手行礼，转身离开。张函瑞跟在王橹杰身后，也轻轻点头致意。
　　廊下很快又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