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语【橹穆】》沈钧川

5、花朝节

　　花朝节这日，京城南城一带几乎半个城的人都出来了。
　　河岸两边临时搭起许多小摊。卖花的、卖香囊的、卖糖饼的，一排排铺子连在一起。有人挑着竹篮叫卖新折的海棠，有人把刚蒸好的桂花糕摆在木案上，热气还往上冒。风一吹，花香、糕香、还有河水的湿气混在一起，竟让人一时分不清是哪一种味道。
　　张峻豪一大早就把穆祉丞从屋里拖出来：“再闷下去，你迟早变成翰林院的旧书。”
　　穆祉丞被他拉着穿过人群，有些无奈：“不过几日没出门。”
　　“几日也够了。”张峻豪说，“翰林那地方，待久了人都要发霉。”
　　到了河岸这一带比刚才更加热闹。临时搭起的小铺一排排摆开，卖花的、卖香囊的、卖糖饼的，人群挤得有些走不动路。有人挑着竹篮叫卖新折的海棠，有人把蒸好的桂花糕摆在木案上，热气还往上冒。风一吹，花香混着甜香，在春日里显得格外热闹。
　　两人沿着河岸走着，正好遇见几位同科的进士。“哟，状元郎也出来了。”那人笑着拱手。
　　穆祉丞回礼：“今日花朝，总要出来看看。”
　　几个人索性在河边一起同行漫步。
　　张峻豪走在前头，东看看西看看：“京城的节日就是不一样。”
　　他说着，正要去看一个卖折扇的小铺，忽然被人轻轻拦了一下。一个年轻姑娘站在摊子旁边，手里拿着几枝刚折的桃花。
　　她看了看张峻豪，又看了看穆祉丞，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把桃花递给了张峻豪。
　　“公子，花朝节……送你一枝花。”
　　张峻豪愣了一下。张峻豪接过花，还没反应过来，那姑娘已经红着脸跑回摊子后面去了。
　　穆祉丞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张峻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桃花，又看了看穆祉丞：“什么意思？”
　　穆祉丞慢悠悠地说：“花朝节送花，很正常。”
　　张峻豪皱眉：“那为什么送我？”
　　穆祉丞笑得更明显了：“可能看你比较顺眼。”
　　张峻豪看了看四周，又看看手里的花：“她刚才明明看了你两眼。”
　　穆祉丞挑眉：“那是你挡在前面。”
　　张峻豪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我看她是不好意思送你。”
　　他说完，又把桃花往穆祉丞手里一塞，一本正经道：“状元郎拿着更合适。”
　　穆祉丞还没说话，旁边几个同科进士已经笑了起来：“是啊，状元郎今天也算应个花朝。”
　　穆祉丞无奈，只好接过花。
　　几个人笑了一阵，又坐下来闲聊。
　　话题渐渐从节日，说到差事，再说到朝堂。
　　“工部如何？”有人问。
　　张峻豪先叹气：“别提了，都是些琐碎事。今天算哪个河堤修缮要多少银子，明天又要核哪条路该不该动工，账册翻来覆去看得人头疼。好不容易把数算明白了，还得去户部那边磨半天，让他们拨银子。那帮人算盘打得比谁都紧，少一文都不肯松口。”
　　“我那衙门一天到晚写公文，写得手都酸。”
　　穆祉丞听了，也笑了一下：“我倒有些羡慕你。你们忙的是实事，河堤、道路，算出来的银子最后总能落在百姓身上。我们翰林倒好，常常是一篇篇长文议论，看着冠冕堂皇，真要说能落到哪里去，却未必说得清。”
　　他想了想，又慢慢说：“之前那件议稿的事，虽说只是几句话，可总觉得处处束手束脚。”他低头拨了一下手上的桃花：“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
　　有人听了，点头叹气：“朝堂上的字，比刀还利。”
　　张峻豪往后一靠：“所以我说，做官这事，最重要的是站哪边。”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太子那边最近声势挺大。”
　　“七皇子也不弱。”另一个人接话。
　　“贵妃外家有钱。”
　　“但七皇子倒一直不太拉人。”
　　几个人说到这里，都笑了一下。
　　这种话，说出来像闲聊，其实谁都听得明白。
　　张峻豪转头看穆祉丞：“你呢？”
　　穆祉丞挑眉：“我？”
　　“你这么个状元，早晚有人来拉。我看七皇子那日，似乎对你有些看好。”说着挤了挤眼睛。
　　穆祉丞淡淡说了一句：“想来七皇子只是对我只站百姓那边。” 说出口时，近来与七皇子之间那些若有若无的接触忽然浮上心头。对方似乎始终克制有礼，可越是如此，他反而越觉得心里不太踏实，，让人不由自主生出几分警惕。
　　几个人先是一愣，然后都笑起来。
　　“好，好。”有人摆手，“状元郎志向远大。”
　　又闲聊了一阵，人群渐渐散开。
　　张峻豪又拉着穆祉丞往河边走。这边比刚才更热闹，河面上停着许多小船，船头挂着花枝。岸边有卖酒的小摊，几个书生围在一起吟诗，还有小孩追着纸鸢跑。
　　穆祉丞正走着，忽然停住了。张峻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河中央停着一只小船。船身细长，漆色深沉，像一片安静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船篷半卷，淡青的布帘随风轻动。船头插着一枝海棠，花瓣被风吹得轻轻颤着，偶尔有几片落进水里。有一人正站在船头，望着水面，似乎在出神。他身形修长，衣衫颜色很深，坐得很端正。阳光落在水面，再反到船边，他的侧脸被光线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眼尾微挑，是一双漂亮的丹凤。唇下还有一颗小痣，落在那张本就轮廓分明的脸上，让人一眼就记住。
　　穆祉丞一下子认出来，是七皇子。他似乎只是出来看花，小船停得稍远。
　　他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长得还真好看。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河面忽然起了一阵风，王橹杰抬手按了按衣袖。一个青年从船仓里走了出来，走到王橹杰身后，把自己肩上的白狐披风解下来，随手披在王橹杰肩上。这个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穆祉丞看着那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不太舒服，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张峻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那不是七皇子？”
　　穆祉丞这才回过神：“嗯。”
　　船慢慢靠岸。
　　张函瑞先看见他们，他微微一愣，随即笑着走过来：“穆修撰。”又向张峻豪点头：“张公子。”
　　他面色温和，白衣在春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张峻豪倒不客气。
　　“出来偷懒罢了。”张函瑞笑了笑，“花朝节，本就该出来看看。”
　　这时，王橹杰也已经下了船。
　　他刚踏上河岸，抬头的一瞬间，目光便与穆祉丞正正对上。穆祉丞今日穿着这几日新做的衣服，衣色清浅，在春光里显得格外明朗。他手中还抱着一枝桃花，粉色的花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一抹颜色落在他怀里，竟比岸边的花树还要惹眼。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今天的花，好像开得有点太盛了。
　　张函瑞笑道：“既然遇见，不如一起走走？”
　　张峻豪倒很爽快：“正好，我们也是闲逛。”
　　几人便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
　　花朝节的人越来越多，小铺子一排排摆开。卖花的、卖香囊的、卖点心的，人群里不断传来吆喝声。走到一处小摊前，蒸笼的热气正往外冒。
　　“米糕——新蒸的米糕！”
　　张峻豪闻着味道停下脚步：“这个闻着不错。”
　　摊主掀开蒸笼，里面一层白白软软的米糕，热气裹着米香散出来。
　　王橹杰看了一眼：“来几块。”
　　摊主动作利索，很快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王橹杰接过，先递给张函瑞一块，又递给张峻豪。
　　张峻豪接过就笑：“七殿下请客，那我就不客气了。”
　　最后还剩一块。王橹杰顿了一下，才递给穆祉丞：“尝尝。”
　　穆祉丞微微一愣。
　　他本来想推辞，可米糕的热气刚好飘到鼻尖，带着一点甜味。
　　他还是接了：“多谢殿下，没想到殿下也会喜欢这种寻常百姓的小食。”
　　米糕还很烫，他咬了一口，软软的，有一点淡淡的甜。
　　王橹杰问：“那穆大人可还喜欢？”
　　穆祉丞微微一笑：“喜欢，这是臣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
　　王橹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把那块米糕慢慢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