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语【橹穆】》沈钧川

2、偏殿

　　殿室不大，也没有很多金饰铺陈。案几用的是旧木，打磨得光滑，没有什么刻意雕花。墙上只悬一幅山水，墨色淡远。角落置着一架琴，弦上落了一些灰，显然许久未动。窗棂半开，日光斜落进来。窗外庭院里一株梨树正开着花，白色很干净，花瓣偶尔被风吹进来，落在窗台上。
　　穆祉丞觉得这梨树看上去似乎有点眼熟，但也没有细想。
　　王橹杰没有坐主位，只随意站在窗旁，像是偶然闲谈。
　　“翰林院修撰，”他语气温和，“要处理的日常事务，多是起草诏令、修撰典籍。看似清贵，实则细枝末节很繁琐。”
　　穆祉丞听着，没有插话。
　　王橹杰继续道：“而且，稍有不慎字字都可能会成为日后的把柄。”
　　“你性子直，你的文字也很直率，这点我很欣赏，只是想提醒你，有时候收敛锋芒是一种对自己的保护。”
　　穆祉丞微微挑眉：“殿下对臣倒是了解。”
　　王橹杰眼神没有直接看向穆祉丞，只是侧着头：“本殿读过你的策论。”
　　穆祉丞心想，读过？殿试策论，皇子阅卷并非常规，于是试探道：“殿下有什么评价呢。”
　　王橹杰停顿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酝酿了一会，说出几个字：“写得很真，论理也很有条理。体察民心，不是一朝一夕写出来的。”
　　穆祉丞了然，这位七殿下确实是对自己暗中多有关注：“谢殿下抬爱。”
　　王橹杰似乎并未察觉他的防备，接着说：“翰林之中，张函瑞与你同值。张家世代为官，祖父兄皆在朝中为文臣，素来名声清正。函瑞从小是我的伴读，性子温和。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者需要帮助，你可以问他。”
　　穆祉丞渐渐收起脸上客套的微笑，他不知道这样多余的关注意味着什么，思索的同时话已经说出口：“殿下费心了。翰林院的事，臣会慢慢学，不敢太劳烦殿下的人。若殿下另有吩咐，也请畅快直言，臣力所能及自当尽力。”
　　王橹杰似乎被这份直白顶了一下，却仍旧没有迎上他的目光，只是微微垂眸，沉默了片刻，才缓声开口：“只是同僚之间相互照应。朝堂之上，不必事事独行。”
　　穆祉丞忽然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独行？他心中渐渐浮起另一层疑问。七皇子素来行事谨慎。如今却对自己格外上心，甚至早在面圣之前就读过自己的策论，现在又明显是对自己示好，可若另有所图……自己出身无权无势，一时又想不出究竟图什么。这一切未免太过。
　　他忽然想起坊间传闻，贵族子弟多有断袖之癖，七皇子至今未娶正妃，也听说也从不亲近女色。一个念头极快地掠过心头。他该不会是专门在这一届进士里选外表清俊的……穆祉丞心中一凛。如果是拉拢他还可应对，但如果是另有所图——他握紧袖中手指。
　　王橹杰并未察觉那一瞬的变化，只轻声道：“穆大人。”
　　穆祉丞：“臣在。”
　　王橹杰声音又轻了一些：“本殿不会让你为难。”
　　这一句语气在穆祉丞中却更为复杂，结合刚刚自己的浮想联翩甚至有一些暧昧。他忽然有些烦躁：“谢殿下抬爱。臣不过众多士子之一，若大家皆得如此照拂，实乃诸生之幸。”
　　王橹杰察觉到穆祉丞的语气有一些硬，他微微垂眸：“那便好。”
　　风夹杂着梨花的清香吹入殿内，两人沉默着相顾无言。
　　穆祉丞道：“若无他事，臣告退。”
　　王橹杰静静看着他：“去吧。”
　　——
　　穆祉丞走出偏殿。春风温柔、夹杂这一些暖意，他却觉得有些燥。
　　七皇子看起来性格很稳，刚刚的对话虽然是示好，也很克制周全。可是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关心？他必须得先保持距离观察。
　　——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侧门轻响，有人缓步而入。
　　这个人着一身素白长衫，袖口以浅青滚边，衣料细密柔顺。衣摆处隐约绣着银线暗纹，若不细看，只在灯下偶尔浮出一层淡淡光泽。外头披着一件白狐毛斗篷，毛色雪白，顺着肩线垂落，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清雅。他的步子从容，因为这偏殿他早已来过很多回。
　　张函瑞。
　　“殿下。”
　　他微微拱手，语气温和。
　　王橹杰淡声道：“他怎么样？”
　　张函瑞抬眼看向窗外那抹尚未散去的春光，轻轻笑了笑。
　　“锋芒很盛，戒心也不小。”
　　王橹杰沉默片刻：“无妨。”
　　张函瑞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橹杰站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案角，沉默了一会：“等他愿意自己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