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语【橹穆】》沈钧川

1、金殿传胪

　　金殿高阔，日光自琉璃瓦间倾落。殿门大开，钟声三响。
　　春风从殿阶下卷上来，卷过文武百官的衣袍，也卷起红榜未干的墨气。
　　传胪官高声宣读——
　　“今科殿试第一名，穆祉丞——” 声音在金殿穹顶之下回荡。百官侧目。
　　寒门出身且三年前落榜，今年一举夺魁。
　　穆祉丞踏入殿中。暗红色衣袍，虽然不华丽，但是衬得少年唇红齿白。他自阶下步入殿中，身姿挺直如松，步子稳而不急。他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怯意或狂喜，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从容。
　　这是他第二次站在这里。第一次，他院士、乡试都名列前茅，到了会试，却不知为何名次被压。那年他在殿外淋着雨，看着榜上空出的位置，暗暗握拳。有人劝他去拜世家门下，有人劝他低头。但当时他只是心想：“凭什么？”
　　“——文采卓然，成绩优异，授翰林院修撰。”
　　“臣穆祉丞，叩谢圣恩。”声音清朗，字字落地。殿上皇帝微颔首。
　　龙椅之下，众臣皇子分列左右。有人神色淡漠、有人含笑。而穆祉丞敏感地察觉到，有一双黑色的眼睛，正隔着众人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
　　于是，穆祉丞暗暗侧头用余光望去，只见这双眼睛的主人坐在皇上的右侧偏位，应当是一位皇子。他身着金线绣云的墨色朝服，不张扬却极贵重。腰间的玉佩质地温润，殿中有识货之人都知道，那是江南孟家的贡玉。
　　王家是贵妃外族，富可敌国，朝中重臣数位。
　　穆祉丞虽未在京中久留，但自入京赶考起，便留心打听过皇城中的诸般势力。朝堂格局和各方势力动向，他都差不多打听过。尤其是孟家，听说是富甲一方的江南巨族，且在朝廷上也有不小势力。孟家贵妃入宫深得圣宠，早早诞下皇子，排行第七。七皇子王橹杰，可谓含着金汤匙出生，生来便集宠爱与富贵于一身。然而奇怪的是——这样的人，却鲜少在朝中崭露头角。不与太子争锋，不与诸王结党。既不显锋芒，也无重大的过失。近两年，更是几乎没有任何动静。仿佛这皇城风云都与他无关。
　　穆祉丞收回目光，方才那道暗中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多半便是这位七皇子。
　　他心中转过一念。若传闻为真，一个本可光芒万丈的贵妃之子，却甘愿隐于人后。要么，是暗中收敛锋芒，自有筹谋；要么，便是一个空有出身，却无心争进的庸懦之人。只是现在他尚不知那双目光背后，究竟藏着哪一种答案。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在新科进士之间缓缓扫过。待视线落到穆祉丞身上时，皇帝略停了一瞬。那少年站姿挺拔，未见半分局促，寒门出身却不显卑怯。这样的神气，在一众或紧张或谦卑的进士中格外醒目。皇帝微微颔首，唇边带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殿上诸臣心中各有计较。传胪官复又宣读数名，礼仪周全。待礼成，皇帝缓缓起身，太监高声唱道：“退朝——”
　　百官齐齐跪伏于地，齐声道：“恭送陛下。”
　　待众人逐一散去之后，穆祉丞转身准备走，他刚行至阶下，便听见身后一道声音。
　　“穆状元。” 声音低而稳。
　　穆祉丞回身，果然是刚刚那个人。
　　“七殿下。” 穆祉丞想要跪下行礼，却被王橹杰叫住了。
　　“状元免礼。”王橹杰的墨色朝服随步而动，金线暗绣在日光下流转；他走下玉阶，站到跟穆祉丞同一平地，距离不远不近。
　　“本殿久闻其名。”语气从容。
　　穆祉丞微扬眉：“殿下抬爱。”
　　王橹杰目光淡然，声音极轻：“第一次殿试，被压名次。”
　　穆祉丞眼神微沉，朝中知情者寥寥，贵妃外家权重，消息自然灵通，或者是否是当时事件的始作俑者也未可知，他心中升起一丝戒备。
　　“臣问心无愧。” 穆祉丞答得干脆。
　　王橹杰轻轻点头：“本殿亦如此认为。” 接着道，“散朝后，可否来偏殿一叙？”
　　穆祉丞心底掠过一丝冷意，他不知道七皇子是否是想要拉拢他还是有算计。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