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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打扫房间时,一角胶片纸从书架上露出来。

      很奇怪。我并不怎么喜欢洗照片,也不怎么用拍立得,几年前买的那台迄今为止还在吃灰。来我家做客的人——虽说也很少有人做客,按理说也不会把实体相片落在这里,更何况还是书架,最角落的一个格子。

      胶片纸反光。我把它抽了出来。实际上那动作算不上“抽”,因为我的动作缓慢至极:如果那是我的照片,那可不能扯坏了;如果不是我的照片,那就更不能扯坏了,我会在心痛之余加蒙上一层愧疚。

      照片里我捧着一束向日葵,花冠朝向镜头;身边,李朝荫一只手扶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朝镜头比耶,圆脸上笑容和向日葵如出一辙。打光是暖橙色。

      李朝荫。

      ——“我们的确不合适。”

      又是幻听,没根没由的幻听,突发在我太阳穴里炸开,像烟花,迷眩,遮人眼目。

      照片像钥匙一样,许多本该掩匿的回忆,骤然放出。

      这张照片,是我们刚刚认识没多久时,在J市街角的照相馆拍的。

      那条街道的名字我没想起来,但和J市绝大多数以外地游客为主顾的步行街一样,路两侧最多的是瓷器店。低到十元三条的陶瓷手链,高到成百上千的茶具套组,都十分精致有特色。

      “那个手链好好看。”我目光黏在路侧的小摊。

      “我们先不要买特产,包装不下。我之前刷到这里一家照相馆,那个博主的照片超级好看!我觉得,我们拍出来,也差不到哪去吧?”李朝荫拉住正打算往手链小摊走的我。

      她的脸,圆圆的,有点双下巴,很可爱。

      当时是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我竟然不自觉有一点醉醺醺的了。

      “好哦,”我说,“拍拍立得那家?我好像也刷到过。”

      她兴奋起来:“走走走,好像就在那,我带你去。”

      “贵吗?咱们钱带够了吗?”毕竟我们两个高一的学生,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两个人在暑假一起旅游不带家长的机会,我还没要多少钱,要是贵一点恐怕连返程车票都买不成。我是担忧的,可没在李朝荫脸上看见一点异样。

      李朝荫又翻出一篇帖子:“这个攻略说最低三十五一张。”

      那够。我跟着带路的她走了。

      七拐八拐找到了老建筑的入口。那看起来是个起码五十岁的房子,砖块暗红色还有脱落,楼梯的扶手是生锈了的上过绿色漆的铁质,有花型的镂空。

      这建筑四面有屋子,围成的中央是露天。四层楼,地面都是掉皮的水泥,照相馆在三楼。

      店员小姐姐八分热情:“欢迎光临!这边看看感兴趣哪台机子呢?这边是价目表哦可以看一看。”

      我上下左右看了又看。照相馆内部是欧式复古风的装潢,再往里一点的空间就比较色彩丰富了。就在我身后两米开外,似乎是个主题拍摄区,还提供巫师袍和魔杖道具。

      我面前的一整面墙挂满了前人留下的照片和留言,往下就是放置着不同品牌与型号拍立得的深绿色木柜,柜顶是用彩色白板笔书写的亚克力价目表。我和李朝荫讨论过后一致决定选次低价位,也就是四十五元,一人一张。

      她选了满是古早日漫海报的一面墙,我们两人一人一只手横握同一柄鸟头杖。

      我选了一边墙上挂磁带的复古吧台旁,又找了一束假向日葵当道具,摆好动作,店员举起相机:“三,二,一,茄子——”

      就有了这样一张照片:我捧着一束向日葵,花冠朝向镜头,洒满暖橙色的光;身边,李朝荫一只手扶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朝镜头比耶,笑容好灿烂,像向日葵。

      加上她的,这是我和这位相识不足一年的好友的最早两张合影。

      相片出机到手,店员又给我们指了一张小桌,我们在这里给相片套保护膜、涂鸦,给对方的照片写赠言。

      “我好胖啊,”李朝荫手按照片闷声抱怨,“一点都不上镜。凭什么拍立得不能P图啊!”

      我忙劝慰道:“你没那么胖呀,应该是正常范围吧?挺可爱的。”

      “……上回体检,医生说我是超重啊。”

      “诶,你居然超重吗?行吧,……没事。”

      对话沉默片刻。气氛低迷了稍许。

      “我记得,许森朋友圈有,她好像也来这里拍过。”我边写边随口提起一个知道姓名但印象不大的别人——为了调动气氛,“你认识吧?三班那个许森。”

      不曾想李朝荫表情凝结一瞬——余光里有这样短短的一帧。她接着说:“是吗,不知道。”

      “哦,你们不认识。”

      “不,是我把她朋友圈屏蔽了。”

      “……”

      适得其反。换我先沉默了。

      离开照相馆,这步行街四十余分钟被我们两人逛穿一遍。动辄三四位数价格的瓷器套装我们当然买不起,所以和干逛街几乎无异。若遇见馋人的小吃我们必然会买;廉价但美观的陶瓷手链也买了些,我戴在手上,修得手腕很是好看。

      后来,我们回到了A市。

      旅行结束后,我生活的大部分就由学习组成。暑假结束得很快很快,书桌身边的不再是床,而是书桌、书桌、课椅、书桌。

      学校的桌子是铁的,桌面是印成木纹的塑料,表面的触感像黑板又像锅底,指甲刮起来响得人头痛欲裂。

      好在教室的窗户垂离地面不是很远,透亮得一眼能望见走廊。走廊也不是封闭式,是半截高的墙,倚在上面能够吹到风。在北方,这好像是独树一帜的,我在J市见到的南方学校都是这样,A市却不是。

      时间上方圆两年内,学校里没有什么比走廊更浪漫了。

      与选择理科经典套装的我完全相同,李朝荫甚至和我在同个班级。

      但被安排好的学校日程一眼能望到头,平时的日子没什么好盼头了。越来越累,越来越疲倦,不止是因为学业——尽管那也不太值得我担心。

      “温嘉林,温嘉林,温嘉林。”李朝荫还是一直在我耳边叫我。

      没有改变。

      但同时也有个隔壁班的男生在我耳边叫我:“温嘉林,温嘉林,温嘉林。”

      是新添的。

      好明显好明显,他一直来找我问些高考不到三百分的人都搞得明白的题目,说我妥妥清北苗子肯定可以讲好题。时不时赞美我两句,说我长得这么好看怎么早没去当童星。有时候我没有精力搭理,“你是讨厌我了吗?”这句话他一直在问。

      说实话,真没他口中这么夸张。学习好倒勉强算例外,年级一千余人,我在前十几名浮动。

      倘使这些都不足为据,他还和他们班里所有人都大肆宣扬:“我就是喜欢温嘉林。”弄得我好尴尬,每次出教室遇到他们班同学都远远避开,否则我将收获一片怪叫声。

      李朝荫每次都为我不平,然后给出一些安慰:“怎么能这样啊?这么不在意你感受,我看他也不是真心喜欢你吧?不要理这种人,他就是来刷存在感的。
      “没关系的,他过段时间就消停啦。”

      我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回一个“嗯”。每次都是这样,好像被困在原地,闷闷的,好难受,像一周没洗的裹满油脂的头皮。

      又过去两个星期,那位同学托人把我喊到走廊上,郑重其事道:“温嘉林,我真的很喜欢你。”

      没有头尾,没有目的,空然一句。

      也没有特别郑重其事,充其量是陈述语气,比平时的口语正式一点罢了。

      他是个体育生。周围几乎所有人都在起哄,虽然也就八九个人,可就是一阵憋屈涌上来,化到表情上时无论多汹涌都变成轻轻颤动一下嘴角。

      眼睛开始发酸的后一秒,我跑开了。

      背后是接二连三的唏嘘,有高声者说:“哎哟,人家不喜欢你,换个人吧魏白。”

      我这个时候才第一次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幸好我的座位在教室角落,我哭了,没人看得见。为什么。那天李朝荫刚好请假,我连倾诉都不知道找谁了。

      塑料桌面在我未察觉时被泪水滴溅,灰尘应该翻滚起来了。

      我的手臂被拍了拍。“你咋了?”这是个没那么熟悉、连人脸都对应不上的女声。

      我抬头,抬眼,抬起手臂用校服外套的袖子吸干眼泪。许森侧坐在我前方的座位上,上半身转过来,一只手臂搁在我的桌面上。

      我这才恍惚觉得对她是有印象的。

      她高一军训的时候和我在一个寝室,不过是异班混寝。当时我们整个寝室都是初相识,谁也不认识谁所以聊得火热,彼此全部加了微信。和许森,只是不在同班不常说话,如今高二了、重新分过班了,才知道她平时原来和谁都能打打闹闹。

      要论外貌,她比我好看多了吧。我几乎愤然地想,魏白怎么不去喜欢她?

      又转念,这样不行,和诅咒人有什么区别?

      “没事。”我又把头埋低了。

      我听见耳侧一声笑然的鼻息,惊吓得猛地抬起头,看见许森笑眼弯弯:“刚刚魏白吗?”

      原来知道是这回事,那有什么好笑的。我又把头埋回去,露出半截眼睛在外面,平视着看不见她。额前碎发混着眼泪扎得我眼睑一疼一疼,我把眼睛闭上。

      许森又说话,笑意敛了些,但还有:“我高一跟他一个班的,他这人吧是挺不可名状……哦,对不起。”她似是惊觉什么,双手合十一下。

      我把头埋得更深,这次即使睁眼也彻底看不见她了。“……你不要笑。”我声音比她低很多,“有什么好笑……”

      后半句,是种近似赌气的口吻。

      “对哦,是没什么好笑。”许森彻底没有在笑的意思了,“你现在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啊。这样吧,我跟魏白以前挺认识的,我去跟他谈判一下,他以后就不会来叨扰你了。
      “怎么样?”

      “你别……”见她要起身,我伸手要扯她的衣袖,但她走得太快,连这两个字都不一定听见。

      我脑海里恍然浮现初中时候身边那些人的样子,耳边远远传来他们的声音。前桌的男生常常回头,手伸向我拍我的肩膀,或是用他的胳膊碰我的胳膊。次数多了,我第一次回瞪了他一眼,说,你别弄我了。但他笑得更开心,毫不在意地变本加厉。老师脾气不大好,我想或许求助也没用。

      “谈判”,会有用吗?

      会不会也像以前一样,得到更猖狂的骚扰和冷嘲热讽?

      很大概率是这样吧。我没办法继续想象接下来的场景,它已经在我潜意识里预演过千万遍了。好完蛋好完蛋好完蛋,我怎么会摊上这么莽撞的人啊?

      这样的心绪一直盘旋到放学,一直延续,好完蛋好完蛋。李朝荫不在,我一个人几近浑浑噩噩地去食堂吃了晚饭,又独自回到教室,因而没有人接住盘旋的东西,它们好似永远悬在半空。

      我拉开椅子垂头坐下,完蛋了,好完蛋,好恐怖。如果是李朝荫,她一定不会就这样贸然去找魏白,而是一如既往温和如水包裹我,安慰我。李朝荫就没这么莽撞,不像许森……

      许森回教室了。我下意识偏过头,不想看到她。

      但她就是冲着我来的,冲着我大喊:“喂,温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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