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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欺瞒之罪 国公府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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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的夜亮如白昼,闯进来的人,不论男女都看得一清二楚。
薛乔双幼时从树上摔下,落了恐高的病根,轻功也不济。今夜本就是勉强来帮子桓哥哥救玉英的。
脚底一滑,她从墙头栽了下去。泥土腥气灌进鼻腔,等她回过神,眼前已围满了侍卫。
领头的是个高瘦刻薄的男人,伸手就来扯她的面纱。薛乔双下意识抓了把泥沙,往他脸上撒去。
那人捂着眼惨叫:“来人!把她的手筋给我挑断!”
少女大惊,挣扎着,手却被反剪在背后,动弹不得。
堂堂薛四小姐,半夜摸进国公府。爹爹和二哥哥听了,怕是要气疯。她咬死了不肯认,可眼下,没有人来救她。
长廊那头,传来一阵轮椅滚动的吱呀声。众侍卫的动作齐齐一顿,连那捂着眼的领头人,也忍着痛硬生生噤了声。
薛乔双顺着众人的目光抬眸,怔住了。她从没见过这样貌若谪仙的人。
白衣男子坐在轮椅上,指尖虚虚抵着太阳穴,脸色苍白得像久病之人。就是这样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人,那帮凶悍的侍卫,竟个个都怕他。
“这般吵闹,”他淡淡开口,“出了何事?”
被撒了眼睛的侍卫连滚带爬上前回话,话里先告自己的状,免得世子怪罪:“回世子殿下,小人巡夜,拿住一个翻墙的刺客,正要审问。惊扰了殿下清净,是小人的罪过。”
刺客二字一出,薛乔双心头猛地一紧。国公府的刺客是当场打死的,这个字她认不得。
“我不是刺客。”她抢着打断,脑子飞快地转,“小女子……是贼。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行刺。”
她赌的是,贼罪轻,兴许能从轻发落。
那侍卫被她搅了局,恼道:“你若是贼,怎么会武功?分明是来行刺的!”
“正因守卫森严,我才得学些拳脚防身。”薛乔双梗着脖子,“我若真要行刺,怎会连件趁手的兵器都不带,空着手翻墙进来送死?”
这套歪理说得理直气壮。轮椅上的男人静了一瞬,忽然笑了:“倒是头一回见,有人把做贼的勾当,讲得这般问心无愧。”
薛乔双心里咯噔一下。坊间都传这位世子性情和蔼、待人有礼,眼前这人,分明毒舌得很。她拿不准这话是要救她,还是要拿她取乐,只得闭了嘴。
那刻薄侍卫却只当世子在帮腔,立时来了精神,朝轮椅一拱手,邀起功来:“殿下明鉴。这刁妇扰了殿下清净,小的这就押她下地牢,严刑拷问,给殿下出气。”
“出气?”白衣男子敲着膝上暖毯的手指停了,“本世子何时说过要出气。”
那侍卫一噎。
男子苍白的脸在廊灯下染上一点昏黄,眸色慢慢沉了下来:“你连她是贼是刺都没问清,就忙着替本世子出气。本世子的清净,要靠拷打一个翻墙的毛贼来还?”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是说,在你们眼里,我这个站不起来的世子,本就是个摆设,说的话也不必当真?”
这罪名安得猝不及防。那侍卫脸色刷白,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半天挤不出一句囫囵话。薛乔双在一旁看得分明,这世子是借着发落她,敲打这帮怠慢主子的下人。她这条命,倒成了顺手用的由头。
就在这僵局里,推轮椅的姑娘忽然拽了拽世子的衣袖。她一身黑衣,扎着高马尾,眉眼是孩童似的天真。“主人,”她一字一顿,声音怯怯的,“别凶他们。阿兰怕。”
原来她是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唬住了,怕世子动怒,才出声打岔。
白衣男子侧过头,看她一眼。那一瞬,他眸底的肃杀尽数化开,竟生出今夜唯一的一点温柔,像在哄一个孩子:“我没凶人,阿兰别怕。”他声音放得极软,“那你说,这几个惹了阿兰不快的人,该怎么处置?”
他是把决断让给了她。
阿兰歪头想了想,摇摇头:“不要关。放了吧。”
薛乔双起初没听懂。直到腕上的麻绳被松开,才恍然大悟。
世子一扭头,望向她时,方才那点温柔已荡然无存,淡漠如霜:“还不滚?”
她踉跄着爬起来,张了张嘴,想道一声谢,喉咙却发紧。
“不必谢本世子。”他似笑非笑,“本世子不过替阿兰传句话。要谢,”他偏头看了眼身侧的姑娘,“便谢阿兰,是她饶了你们这帮狗奴才的命。”
这是他今夜说得最长的一句。薛乔双立时会意,冲那阿兰姑娘好一通道谢,又夸了几句,才趁势灰溜溜翻墙出去。
她心里记下了:阿兰信了她是贼、不是刺客,才肯放人。若有下次,定要答谢这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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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得像墨,月上柳梢头。
清月酒楼,薛乔双抬手要推门,才瞧见自己手背上多了一道血痕,袖口洇开一片暗红。约莫是翻墙时磕的,方才慌乱,竟一点没觉出疼。
她咬牙撕下一截衣布,胡乱缠上,却迟迟没推门。
若让子桓哥哥和玉英瞧见,定觉得她是个连这点事都办不利索的小丫头,下回再不肯带她了。
门缝里漏出说话声,一男一女。
“我不同意。玉英,你信我,我有法子救你。”
“世子殿下不是吃素的。子桓,这样对你我都好。”
隔着一道屏风,话听不真切。她推门进去时,两道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怎么了?”薛乔双愣了愣,“你们俩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做什么?”
她下意识去照铜镜,脸上并无脏污。唯一可疑的,是手背那道伤,好在已经缠住,只透出一丝铁锈味。
“乔双回来了。”程玉英先开口,“我们在商量,怎么应付国公府这桩婚事。”
薛乔双松了口气。她方才瞧见那世子,虽说不是个好相与的,可容貌品行瞧着都在上乘,又救了她一回,心里不知不觉生出几分好感来。
她认了真,劝道:“玉英,我方才见着那位世子了。他除了身子弱些,人才品性都不差。听闻待下人也宽和。”她想起那阿兰,又添一句,“实在躲不过,嫁过去,总好过嫁个糟践人的。不如就……嫁了吧?”
这话在薛乔双是真心实意替玉英寻条退路。她不知道,这一句“嫁了吧”,正正落在裴明最不愿听的地方。
他要的是留住玉英,她偏劝玉英认命。
话音才落,对面的青年冷了脸。
“乔双。”裴明的声音硬邦邦的,“你既觉得那世子哪儿都好,你喜欢,自己嫁便是。何苦在这儿劝旁人?”
平日待她最是温柔的人,这一刻像换了张脸。薛乔双耳朵里嗡的一声,愣了好久,才“诶”了一声。
“我……我何时说过喜欢那世子了,子桓哥哥?”
被心上人这样劈头一训,她鼻头一酸,到底忍住了,没让那口气泄出来。
程玉英敲了敲桌子,打圆场:“好啦,都别吵了。这是我的终身大事,用不着你们俩在这儿指指点点。”
薛乔双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眼眶里蒙了层水雾。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缠在手背上那道伤,这会儿火辣辣地疼起来。
身上的伤好包。她低着头想,方才慌慌张张撕块布就缠住了。可子桓哥哥那句话,落在心口的那一下,没处缠,也止不住。
程玉英端起桌上那纸婚契,神色淡淡:“乔双,我确实有了爱慕的人。嫁世子是攀高枝,父母之命,左右是躲不过的。可……”
她抬眼瞥了瞥对面的裴明,没敢多停。
薛乔双低着头,没看见这一眼。
“我会去白鹿书院,父亲让我多和世子走动。”程玉英指尖摩挲着袖口,“只是我去了,安安静静读我的书。那世子若嫌我无趣,嫌我配不上他……”她浅浅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想来,他也不会强求。”
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三个人的影子。静了半晌,薛乔双才闷闷开口:“其实……”
其实她想说,那世子待身边的阿兰姑娘,亲昵得不像主仆。玉英若当真不愿嫁,未必没有法子。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一个时辰前,正是阿兰那一句,阴差阳错救了她的命。
“怎么?”裴明拧眉,又看过来,语气还凉着,“你又要替那见过一面的世子说好话?”
这一句,把薛乔双剩下的话也堵死了。
她杏眸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承认自己方才是偏帮了那世子几句。可这不是逼玉英去嫁一个不喜欢的人的理由。她垂下睫毛,那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不是这样的,子桓哥哥。”她声音低下去,“玉英不喜欢世子,我自然站玉英这边。我们三人一处长大……子桓哥哥连我也信不过么?”
她侧着脸,烛火照着她。平日里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低垂着。
裴明忽然想起,薛乔双今年才十五。
他怔住了。
“乔双……”他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肩,指尖却在半空停住,终究缓缓收了回去。
“是我失言了。”他垂下头,“对不起。”
薛乔双摇摇头,扯出一点笑:“没事。子桓哥哥也没说错,我同那世子不过一面之缘,就替他说话,对玉英才是不负责任。”
她笑得很乖。手背的伤藏在袖子里,没人看见。心口那道,也一样。
夜深了。程玉英劝不住她回府,只得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薛乔双回头看了一眼。烛火下,那一桌一椅,玉英和子桓哥哥并排坐着,竟比她和他们坐在一处时,要相称得多。
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手背又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