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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树下初逢 大昱朝,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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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昱朝,春分。
薛府池塘上,缓缓染上青绿。
薛四小姐一只脚刚跨过琉璃瓦,一片淡粉色花瓣,便幽幽沾在她黑亮的发间。
“不好!”哐当一声,椿树惊诧将手中的热粥打翻在地:“四小姐,不见了!”
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叫喊,薛乔双怔愣一瞬。
本在禁足期间,不安分的她,却骗过了椿树,宁愿被父兄训斥一顿,今日,她无论如何也要出这个家门。
鼻尖嗅了嗅,是身侧一棵高大的桃花树,薛乔双不禁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却引得府中家丁发觉了。
“快看,四小姐在这边!”
话音未落,薛乔双惊觉几道眸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咽了咽口水,僵硬扯了扯唇角:“各位……早上好啊?”
仆人并未多加理会,四小姐顽劣,在临安出了名,老爷说了,谁若是将她放跑了,那打在她身上的板子,只会成倍落在自己身上。
“快,去库房搬一把梯子来,莫让四小姐摔了!”
薛家的墙修得高大,三层楼阁一般高,摔下去断然缺胳膊少腿,众人赌她不敢跳。
薛乔双默默咽下口水,却并不扭头,一双水灵灵杏眸,直直盯了地面许久。
临安城西面有人报钟,哐当几声浑厚回荡,贯穿了整个繁华的临安城。
一共敲了十二声,少女柳眉微微一拧,快到午时三刻了,玉英姐姐还在等她。
上辈子,她的心上人裴明哥哥,便是在这一日的东城下,被护国长公主看上。
薛乔双眼睁睁看着裴明成了护国长公主的面首,而自己被迫委身给一名重利商贾,薛府则被长公主麾下的锦衣卫指挥使,寻了个由头流放西域。裴明郁郁而终,她也在不久后染上一场急病,香消玉殒。
故此,今生重来一世,便是从这三层高的围墙上摔断腿,她也要去改自己和裴明哥哥的命。
梯子慢悠悠架上围墙一侧,几个家丁一抬眼,却不见了四小姐身影。
“四小姐在这边!”顺着椿树手指望去,少女一身青绿色荷花服,正攀着那棵桃花树。
众人一惊,四小姐这是想顺着桃花树滑下去?
椿树刚扯嗓子劝:“四小姐,您若真想出去,今夜和老爷求求情不就好了?何必冒这个险?”
薛老爷四个孩子,前三个皆是儿子,仅薛乔双一个独女,自然宠溺得很。
薛乔双自知椿树所言不假,但来不及了。
若不去阻止裴明和长公主相见,自己此生不但要和裴明分道扬镳,薛家上下两百口老少,也皆逃不出流放的终局。
少女的手费力攀附,鞋底勾住树干,却不知踩到一处湿滑,深嵌的指尖一瞬便离了树干。
“小姐!”
“不好!快翻出去救小姐!”
家丁口干舌燥,乱作一团,椿树爬上梯子,心中只祈祷四小姐没有完全掉下去。
薛乔双再睁眸时,意料中的酸痛并没有袭来。她鼻子素来灵敏,颤了颤鼻尖,是一股清爽的皂角香。
她回过神,才明白自己是被一个少年接住了。
他一双琉璃般的黑眸,亮得不像话,人却枯瘦,面色苍白得不健康。
一瞬,薛乔双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一头的少年,似乎颇为眼熟。千言万语,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化作三个字:“你是谁?”
少年身着薛府下人的粗布衣裳,可容貌惊绝,若是自己见过,断然不可能不认识。
少年垂着眸,倒很有下人的自觉,眼神不冒犯,淡淡的嗓音却似一种香甜花蜜,令人迷恋:“回四小姐的话,我是薛府的马奴。”
薛乔双压下心头怪异,眼下并非闲聊之际。
头顶,椿树见四小姐稳稳站在巷中,喜不自胜唤了一声:“四小姐,您没事就好。”
薛乔双正想回应,家丁却追了出来,少女只好冷漠扫一眼那马车:“你车上有人?大哥哥还是三哥哥?”
她性子急躁,素来风风火火,瞅准了少年腕上系着的马鞭,正想一把夺过,自己并非不会马术。
可没成想,这少年瞧着瘦弱,手上力道却并不虚弱。
他退半步,沉眸盯了眼前顽劣的少女片刻,不知想了些什么,最终叹息道:“马车上并无他人。四小姐,想去何处?”
少女怔愣,缓缓抬眸时,对上了少年的眼睛,黑得似深泉,无波无澜。
虽长得俊美无双,却无趣冷漠,当真是个怪人。
主子的命令难以违抗,可这人,竟无半分作为下人的自觉,分明听见府上家丁在寻她,眼下却是愿意帮她的意思。
“东墙,快马加鞭,我要去东墙!”
少女青绿色的衣角刚钻入马车,少年便把那句“快马加鞭”记住了。
一路上粉尘纷飞,薛乔双死死捏住车上的木横梁,扶住自己的发钗。
喘息不过片刻,他手中的马已好几次扬起前蹄,险些撞上街边啃糖葫芦的稚子。
“你怎这般鲁莽?”薛乔双可不想在这放榜的大好日子闹出人命,便厉声训斥。
“抱歉,四小姐。”
他之后果真放慢不少。见他眸中情真意切,不似作假,薛乔双倒觉自己言辞过刚,心怀些许歉意:“……没,没事儿。”
东墙之下,放榜的考官将红布一扯,黑压压的人群叽叽喳喳起来。
少女在马车稳稳停住后,提起裙摆,纵身一跃。
“子桓哥哥!”少女嗓音清越,三五下挤开人群,站到了青年身侧。
“乔双?你为何在此?”
温润如玉的青年一怔。上次一别已半月之久,他只知薛老爷为让她收收性子、循规蹈矩嫁人,将她禁了足,音讯不通。
上辈子,便是这不通音讯的三个月,害得她和程玉英、裴明三人最终分道扬镳,死生不见。
裴明长得清秀,靠近时身上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雪松香。薛乔双总情不自禁被他吸引,也曾问过他用的什么熏香。
“我从不用香,乔双,怕不是闻错了?”
薛乔双观察一阵,他腰间除一条皮革带子,并无香囊,按他家落魄模样,想也用不起香,很快便信了。
“听闻子桓哥哥今日放榜,我特意赶来的,如何?”
她嘴上这般问,心中实则有了分寸,上一世,裴明中进士十七名,却是最年轻的一位,人人赞叹。也正因他今日风光,引来乘步撵过路的护国长公主注意,祸端由此而起。
“第十七名进士。”裴明抿唇,温和笑了笑,虽不算满意,倒也在意料之中,“对了,玉英没和你一起来吗?”
青年朝周围扫了几眼,黑眸里压下几分急切,装作不甚在意。
薛乔双素来同程玉英形影不离,裴明这般问,倒也挑不出错。
“奇怪,我给她写了信的,许是路上耽搁了吧?”薛乔双冲裴明挤出笑意,却心不在焉盯着青年背后那扇东大门,上一世,一炷香后,护国长公主的步撵便会从那里出来。
眼下,需找个理由让裴明回避才是。
“子桓哥哥,恭喜。这日头越来越热了,不若我们先上酒楼点两份冰沙,坐着候玉英?”
裴明仅犹豫一瞬,便轻柔一笑:“好,我们上二楼吧。”
此时,绑好马车的少年跟了上来,黑眸左右一扫,平静问:“四小姐,这位是?”
“你怎么跟来了?”少女娇俏的面容瞬间不悦。
“四小姐的安危在小人身上担着,不敢疏忽。”少年解释完,转头看向裴明,“这位公子是否婚配?若已有未婚妻,和我家四小姐走得太近,似乎不妥吧?”
薛乔双拧眉,他这话是何意味?
青年对少年审问似的话语只微微勾唇,得体从容道:“乔双,你这仆从倒尽心尽力。”
“他并非我仆从,只是薛府上的马奴,我今日也是头一回见。”薛乔双连忙撇清,生怕子桓哥哥误会。
少年淡漠点头,有意无意拆台:“四小姐所言极是,小的确实是薛府的马奴。但四小姐今日偷跑出府,若出了什么事,小的担不起。”
“偷跑?”裴明语气莫名染上几分责备,却是长辈对小辈的担忧,“乔双,我还以为你禁足期满了。”
薛乔双被当众拆穿,心中不爽,暗自瞪了少年一眼,便嗔怒道:“你这马奴……”
她转头恭敬对子桓哥哥认错,垂眸露出湿漉漉的眼神,好似林间一只秀气小鹿:“子桓哥哥,金榜题名乃是人生大事,又不是年年都有,若错过了,我和玉英心中都不快活,更何况……这不是没出事嘛?”
裴明本是百年清贵世家的嫡长子,因祖父在朝堂被政敌弹劾,全家被贬岭南。他为继续读书致仕,独身一人留在皇城临安应试。这一年半,皆是薛府花钱打点接济,故此他格外在意薛父的看法。
裴明长叹一声:“你……若让薛伯父知道,又要罚你了。”
“子桓哥哥莫担心,爹爹素来嘴硬心软,更何况我阿兄也在府上,断然不会见死不救的。”少女笑得天真灿烂,裴明久久盯着她,一时竟有片刻失神。
“乔双妹妹,子桓……你们在这啊。”
门口,一个蓝衣少女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一瞬而僵。
薛乔双猛然扭头,笑得咧开了嘴:“玉英,你可算来了!”
她三两步小跑过去,亲昵揽起程玉英的手臂:“是清月酒楼有什么事走不开吗?否则你这般守时之人,断然不会误了时辰。”
“确实是账上有点出入耽搁了。”蓝衣少女柔柔一笑,清冷似天女下凡。她来的一路,不少公子驻足观望,却都不敢上前搭话。她瞥了一眼那少年,“这位是?”
“我家的马奴,非要跟来,说怕我出事。”薛乔双无奈解释。
程玉英听闻“马奴”二字,眉目间并未露出一丝嫌恶,反倒规规矩矩冲下人客气:“是个负责的马奴。乔双妹妹,回去记得赏赐他些什么。”
角落里的少年马奴,耳廓听闻“赏赐”二字,竟不易察觉地抖了一抖。
酒楼二层,薛乔双用头顶的玉簪子换了个天字号包间。席上,少女左手坐着裴明,右手坐着程玉英,那马奴则被她随手招呼到一旁的角落坐下。
初春总下雨,顷刻,青石路面被打湿。
东门吱呀推开,一个眉间点缀金花的美艳女子,正庄重乘步撵进城。霎时,人群窃窃私语起来。
“护国长公主怎么提前回京了?听说宫里抓了个要紧的犯人,和她那痴迷了十几年的长生不老丹有关,想来是为这个赶回来的。”
薛乔双扒着栏杆往下望,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成了,裴明这一刻正坐在酒楼里,没有站在东城那道步撵会经过的台阶上。前世的那一眼,被她生生避开了。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直接,长公主李云乐忽而停下步撵,微微扬起脖子,朝酒楼上瞧来。
薛乔双心头一跳,想也没想,跳起身一把将裴明扑倒在地,骑坐在青年腰身上,实在狼狈。
不少人被这一幕吓到,三言两语叽叽喳喳。少年马奴见状,虽不理解她为何要这么做,却一把扯下屏风上的布,遮住了他人窥探的目光。
楼下,长公主拧眉,遮不住生来的美艳:“奇怪,方才我总觉着有人盯我,难道是看错了?”
她终究没再细究,步撵缓缓远去。
阁楼之上。
“乔双?”裴明用手肘撑起地面,脊背磕得隐隐作痛,他却并未大怒,“可以起来了吗?”
少年马奴动了动耳廓,不知是不是错觉,裴明对这四小姐,竟似有几分宠溺。
少女这才意识到自己碰到了男子某处,小脸瞬间红得似苹果。可子桓哥哥面上平静,断然不会往奇怪的方向去想。
她手忙脚乱爬起,正得意于自己改命成功,一抬眸,却撞上程玉英黑沉得似墨的脸色,十分罕见。
“玉英姐姐,你不舒服吗?”薛乔双拍掉手上的灰,关切问道。
程玉英面上竟露出左右为难的神色,片刻才长叹:“平日你总说我借着年长你半岁,要挟你唤我姐姐。可这时,你却唤我姐姐。”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这后半句,程玉英咽了下去。薛乔双茫然抬头时,她便打哈哈过去。
待长公主步撵走远,几人又寒暄几句。因天色渐晚,少女被那少年马奴提前招呼回了府。
临走时,薛乔双回头望了一眼酒楼二层,心满意足,她改了命,她什么都改过来了。
她没看见,包间的门,在她身后被人轻轻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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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扑通合拢,隔断了外面酒盏碰杯的清脆之音,霎时蒙上一层薄雾。
呼吸不由得燥热起来。
程玉英眨着一双桃花眼,就连面容都缠绵上几分怯生生的红润,和方才在薛乔双面前判若两人。
淑女素来矜持,她鲜少见裴明对自己笑,自己也为了保持那副冷美人的形象,不对外男笑。
可裴明算什么外男。他和乔双妹妹一样,都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她在等他开口。
“玉英,我决定好了,过了今年元旦,我便上门同你提亲。”
蓝衣少女终于愉悦起来,红唇一扬,两只桃花眼弯成天边的月牙儿。
“你我相恋三载,我今日金榜题名,也该给你一个定心丸了。”裴明的手是冷的,覆上她光滑的面颊时,让她抖了一抖,他身上总带着一股香。
程玉英一愣:“你还在用我给的香囊?里面的兰花还不发臭吗?”
兰花,是程玉英最喜欢的花。她那时不过随口说了一句,他便纠缠着要她亲手做一个才肯罢休。算来过了半年,这香囊竟还留着,想是他每隔三五日便定期换些新鲜花瓣进去。
“舍不得仍。”青年苦笑一下,“况且,我也见不得那群临安世家子弟,总围着你打转儿。”
这般情话,和他平日正经温和的模样大相径庭,惹得程玉英面上一热。她羞怯歪头:“若让乔双见了你这风流模样,想必要骂你是个伪君子。”
提起乔双的名字,二人皆不约而同一愣,氛围莫名凝滞。
程玉英推开了裴明的手,难得露出一丝小家子气,心中总有些愧疚,特别是想起薛乔双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
“子桓,你我之间的事,是否要找个机会告诉乔双?咱们三人一起长大,从小就没有秘密,这般瞒着,我心口闷得慌。”
裴明难得沉默,摇了摇头:“乔双性子急躁,且她父亲同我祖父交情深,若告知了她,想必祖父很快便会知道。”
岁月漫长,三人脾性彼此熟知。只是从小到大,乔双总站在他二人身侧。
谁人不说,裴明和程玉英站在一起,才是郎才女貌呢。
窗外,长公主的步撵早已不见踪影。
薛乔双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还在为自己今日改命的壮举沾沾自喜,浑然不觉,她拼了命想护住的两个人,正在她身后那扇合紧的门里,瞒着她,说着她一无所知的话。
外边,赶车的少年马奴垂着眸,面色无波无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