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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联姻 民国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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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12月1日。
苏州城竟下起了雪,下得没完没了。
沈府的庭院里,青瓦覆雪,红梅初绽,一派江南水墨的温婉。可这温婉之下,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冰碴子,吸进肺里生疼。
沈知意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
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只是那双杏眸里,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娇羞与忐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得可怕。
“小姐,吉时快到了……”丫鬟阿珍红着眼眶,手里捧着那顶金丝翡翠的凤冠,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沈知意没有动,指尖轻轻抚过身下那个沉重的皮箱。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压箱底的绫罗绸缎,只有一套沉甸甸的德国产手术器械,寒光凛凛,还有十几本厚重的医学典籍,书页边缘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这箱东西,比她的命还重。
三个月前,她刚从德国柏林归国。
那是国内少有的西医外科博士,精通创伤急救、外科手术。她的导师曾说,若是留在德国,她会是顶尖的外科医生,甚至能进皇家医学院。
可她回来了。
带着一腔热血,想用这双手救死扶伤,想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建一座真正属于病人的医院。
她原本的路,清晰得一眼望到头——去北平协和医院,做一名外科医师,悬壶济世。
可一封加急电报,把一切都打碎了。
沈家商行遭人倾轧,一夜之间破产,债主临门,家族上下几十口人,瞬间跌入深渊。
能救沈家的,只有一个人——北平的陆砚臣。
陆砚臣这三个字,在北方地界,分量重如千钧。
年少掌权,手握整编师,镇守华北要地。他不依附任何一派,作风强硬,杀伐果断。外人传他冷酷嗜杀,不近女色,是个连阎王爷见了都要绕道走的煞神。
而陆家开出的条件,简单直接——联姻,且嫁过去的,必须是沈家嫡女,沈知意。
这是一场交易。
用她的婚姻,换沈家的生机。
“知意,母亲知道委屈你。”沈母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泪如雨下,“可沈家……就靠你了!你爹他……他要是泉下有知……”
冰冷的凤冠压在发髻上,沈知意的脖颈被压得微微前倾,那重量,像是要把她的脊梁压断。
她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镜子里,母亲跪在她身后,像一座坍塌的山。
医者,先救人,再救己。
家族生死于前,她没有退缩的资格。
她想起在德国解剖室里的日子,冰冷的尸体,刺鼻的福尔马林,还有导师的教诲:“沈,医者仁心,但有时候,为了救更多的人,你必须学会牺牲。”
她牺牲的,是她的人生。
“我嫁。”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像手术刀划过皮肤,干脆利落,“但母亲要记住,我嫁过去,不是为了做少帅夫人。我是医生,这辈子,都不会放下手术刀。”
吉时已到。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雪地里炸响,刺耳,又带着一种悲凉的热闹。
红盖头落下,眼前一片猩红,隔绝了这江南的最后一眼。
沈知意被人扶着,一步步走出沈府大门,踏上那辆通往北平的马车。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啃噬着她的心。
她猛地撤去盖头,一把推开马车的窗户。
寒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吹得她脸颊生疼。她探出头,望着那扇渐渐远去的朱红大门。
故乡的屋檐,熟悉的街巷,一砖一瓦,一点点消失在风雪里。
前路是北平,是传闻中冷酷嗜血的陆少帅,是风雨飘摇的乱世。
她在心底轻轻说。
陆砚臣,你我之间,本无半分情意。
婚约不过是一场交易,你保沈家平安,我做陆府名义上的夫人。
我不争宠,不惹事,不干涉你的军务。
只求你给我一方天地,让我继续行医,救人。
至于情爱……
在这样的世道里,在国难当头的前夜,个人情爱,轻如鸿毛。
马车一路向北,越往北,气氛越肃杀。
江南的温婉渐渐褪去,沿途城镇里,随处可见穿着军装的士兵,荷枪实弹,眼神警惕。随处可见墙上“东北易帜,全国统一”的标语,可那底下,却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那是日军的特务,是各路军阀的探子。
沈知意将手轻轻放在行李箱上,那里藏着她的底气。
手术刀冰凉,却让她心安。
辗转十几日,马车驶入北平地界时,这场波及大半个中国的雪停了。
天空是一片压抑的灰,整座古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卧在寒风里。
朱红大门、石狮镇守的陆府,就在眼前。
气派,威严,却也冷清得可怕。
她知道,从踏入这扇门开始,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写。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座深宅大院里,那个冷面冷心、身披戎装的男人,会在往后烽烟四起的岁月里,与她并肩而立,共守山河。
沈知意将红盖头重新盖好,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
她不怕前路艰险,不怕人心凉薄,不怕传闻中的冷酷少帅。
她攥紧了身下的皮箱。
只要这双手还在,只要这手术刀还在,她就总能为这乱世做些什么。
马车停稳。
有人掀开轿帘。
一只手伸过来,沉稳,有力,不带半分轻佻。
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透着军人的刚硬。
沈知意将手放上去,触到冰冷坚硬的一角军装布料。
她低头,一步步走下马车,踏入陆府。
踏入这场以家国为注脚的命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