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夏蒸发的光年》LQ清

31、雨中的白玫瑰 铅灰色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如浸透了水的厚重棉絮，沉沉地压向大地，闷得人喘不过气。细雨如丝，无声飘洒，落在青石板路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蜿蜒着，仿佛是大地无声的泪痕。
　　林晓夏伫立在墓碑前，一身素白衣裙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得几近单薄的身形，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散。她的发髻简单挽起，未施粉黛，唯有那双眼睛，红肿如桃，却透着一种死寂般的平静——那不是麻木，而是悲痛已深埋入骨，化作灵魂的底色，再难泛起波澜。
　　她怀中紧抱着一束白玫瑰。
　　花瓣洁白如雪，娇嫩欲滴，却在冷雨中显出一种决绝的凄美。雨水顺着花瓣滑落，沿着花茎滴下，宛如花朵也在无声啜泣。
　　墓碑是黑色大理石，冷峻而沉默，中央镶嵌着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笑得肆意而明亮，眼神清亮如星，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与温柔。他穿着白色衬衫，领口微敞，仿佛下一秒就要迎着风奔跑起来，奔向那个充满光的未来。
　　那是程星野。
　　那个曾在画板前为她勾勒侧脸的程星野。
　　那个在生命尽头仍颤抖着说“要幸福”的程星野。
　　那个亲昵唤她“向日葵女孩”的程星野。
　　如今，他被永远定格在了这张照片里，凝固在十八岁的春天，再也不会老去。
　　“星野……”
　　她轻声唤他，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破碎在雨幕中。
　　没有回应。
　　唯有雨声淅沥，如天地间一曲无休的哀歌，低回、绵长，诉说着生离死别的沉重。
　　她缓缓蹲下，将白玫瑰轻轻置于墓碑前。花瓣沾湿雨水，愈发显得圣洁，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仿佛稍一触碰便会凋零。
　　“你最喜欢的白玫瑰。”她低语，指尖轻抚墓碑，指腹缓缓摩挲着那三个字——“程星野”。
　　“你说过，白玫瑰是纯洁的爱。”
　　“你说过，你会永远爱我。”
　　她忽然笑了，笑中带泪，像雨中摇曳的花。
　　“可是，星野，你骗人。”
　　泪水终于决堤，混着冰冷的雨水滑落，滴在洁白的花瓣上，溅开一朵朵微小的涟漪。
　　“你没有永远爱我。”
　　“你先走了。”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了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
　　声音渐低，终化为哽咽，如风中残烛，摇曳将熄。
　　人群早已散去，雨势却愈演愈烈。她的发丝紧贴脸颊，衣衫湿透，寒意渗入骨髓，可她浑然不觉。
　　她只是跪在雨中，静静望着那张照片，望着那个笑容。
　　“星野，我来看你了。”
　　“我穿了你最喜欢的素衣。”
　　“我带了你最喜欢的白玫瑰。”
　　她仰起头，仿佛在祈求那张沉默的笑脸能投来一瞥。
　　“你看看我啊……”
　　“你不是说，我会像向日葵一样，永远向着太阳吗？”
　　“可星野，我的太阳……没了。”
　　“你走了，我的世界，就再没有光了。”
　　雨越下越大，敲打她的肩头，敲打玫瑰的花瓣，敲打冰冷的墓碑。
　　照片里的少年依旧笑着，灿烂、遥远，仿佛穿越时空，轻声说：
　　“晓夏，要幸福。”
　　可是，星野。
　　没有你，我怎么幸福？
　　林晓夏的日记·正月二十 雨
　　今日，下雨了。
　　像是老天爷，也在为你落泪。
　　你的葬礼，很安静。
　　一如你这个人，清冷、孤寂，不喜喧嚣。
　　我穿了素衣，捧了白玫瑰。
　　你说，白玫瑰像我——纯洁，又带刺。
　　可星野，我的刺，只为你而生。
　　如今你走了，刺便成了伤。
　　刺伤别人，更刺伤自己。
　　我望着你的照片，望着你笑。
　　我想起你最后说的话——“要幸福。”
　　星野，我试过了。
　　真的试过了。
　　我学着笑，学着吃饭，学着走路。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次笑，都像是在撕裂伤口。
　　我的世界，没有太阳了。
　　你就是我的光啊。
　　你走了，我便只剩下了无边的黑夜。
　　星野，你在那边，冷吗？
　　有没有人，为你送一束白玫瑰？
　　有没有人，轻声告诉你——你的晓夏，很想你？
　　如果有来生……
　　我不想再做你的向日葵了。
　　太苦了。
　　我想做，你手中那支画笔。
　　那样，我就能永远留在你掌心。
　　永远，画着你。
　　画你眼中的光，画你唇边的笑，画你未曾走完的年华。
　　画你，画我，画我们本该拥有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