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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期而遇的冷淡 冬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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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的午后,阳光苍白无力,像一块被反复漂洗的旧棉布,软塌塌地铺在教室的课桌上,徒留一层虚幻的暖意。林晓夏抱着一摞刚收齐的作业本,脚步轻快地穿过走廊。她的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拨浪鼓,敲打着属于少女的节奏。
转过拐角,她看见了程星野。
他静立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本物理书,目光却投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风掀起他白衬衫的衣角,露出的手腕瘦得惊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像一条条即将干涸的河床。
“星野!”
林晓夏笑着跑过去,将作业本往腋下一夹,伸手在他眼前利落地打了个响指。
“发什么呆呢?叫你三声都没反应。”
程星野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从深海中骤然浮出水面的人,大口喘息了一下。他转过头,眼神涣散,瞳孔在微弱的阳光下微微收缩,好几秒后,才终于聚焦在林晓夏的脸上。
那一瞬,林晓夏清晰地看见了他眼底的茫然。
不是冷淡,不是厌烦,而是一种……空洞。
像是一扇窗,映着她的身影,却照不进她的灵魂。他仿佛透过她,在凝望某个遥远的、模糊的时空。
“晓夏。”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面,“你来了。”
“什么叫‘你来了’?我就在你面前啊。”林晓夏放下作业本,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手心冰凉,脸色也差得很。”
程星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动作极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林晓夏的心底,留下一个微小却持续渗血的伤口。
他合上书,低头凝视自己的指尖,仿佛在确认那些皮肤下跳动的脉搏是否真实。
“没事,只是……刚才走神了。”
又是走神。
林晓夏抿了抿唇。自从上次在天台,他望着她,眼神空茫地问“你是谁”之后,这种“走神”便如影随形,越来越频繁。有时他写题,笔尖会突然停在半空,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团深蓝的污迹,像一滴凝固的泪;有时她与他说话,他要许久才能回神,眼神里浮起一层让她心慌的陌生,仿佛他们只是偶然相遇的陌生人。
“星野,你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被压抑的委屈,“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程星野猛地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像被无形的刀锋划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林晓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透出无助的倔强,“上周五说好一起去看电影的,你没来。昨天我给你发消息,你隔了一天才回。还有刚才,你看着我,却像是在看一个……一个陌生人!星野,我们不是说好要坦诚的吗?”
程星野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多想告诉她。
告诉她他的大脑里长了一颗看不见的瘤子,正像藤蔓般悄然缠绕,一点点吞噬他的记忆回路。
告诉她他昨晚在日记本上写下“林晓夏”三个字,清晨醒来,却望着那三个字发呆,想不起她是谁,是同学?是朋友?还是……那个曾被他深爱的女孩?
告诉他他有多恐惧,怕自己终将变成一个连她是谁都认不出的怪物,怕她眼中的光因他而熄灭。
可他不能。
他只能将所有翻涌的绝望与深埋的爱意,狠狠咽进腹中,化作一句冰冷而疏离的谎言。
“我累了。”
他低声说,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寒风,穿透她单薄的衣衫。
“最近家里有些事,学习压力也大。晓夏,你能不能……给我一点空间?”
空间。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林晓夏心中所有残存的期待。
她后退一步,像在重新审视一个陌生的人。
那个曾在摩天轮顶点轻吻她手背的少年,那个送她日记本、让她“记录每一个瞬间”的人,那个在操场夕阳下牵着她的手说“走吧,回家”的人——此刻,就站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用最温柔的声线,说着最残忍的告别。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给你空间。”
她抱起作业本,转身,决绝地走开。
一滴泪终于坠落,砸在物理书的封面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像一颗被遗忘的句号。
程星野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蹲在地上,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就在刚才,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脑海里却再次陷入一片空白。
他记得她叫晓夏。
可他忘了,她为何哭泣。
他忘了,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他只记得——她很重要。
重要到,他宁愿让她恨他,也不能让她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消失”。
“对不起。”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对着空气中残留的、她发丝上淡淡的洗发水香,轻声呢喃。
“忘了我吧,晓夏。”
程星野的日记·2月14日·雨
今天,我伤了她的心。
我说我累了,需要空间。
她哭了。
那滴泪落下的瞬间,我几乎就要崩溃,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把所有真相和盘托出。
可我不能。
我的记忆正在崩塌,像一座沙砌的城堡,被潮水一寸寸吞噬。
今天早上,我站在镜前,望着那个清冷眉眼、穿着白衬衫的“程星野”,突然觉得陌生。
那个曾会笑、会爱、会为她心动的人,正在离我远去。
我翻开日记本,上面写着:“林晓夏,我的女朋友。我喜欢她笑,像向日葵一样,朝着光。”
若没有这本日记,我是否早已将她遗忘?是否已将她视作一个普通的同学,甚至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不能让她目睹我从一个深爱她的人,沦为一个对她视而不见的路人。
那比死亡更令人窒息。
所以我推开她。
我宁愿她恨我。
恨,总比爱更容易放下。
晓夏,你要忘了我啊。
忘了我这个懦弱的骗子,忘了这个终将消逝的怪物。
去爱一个健康的人,一个能记住你一辈子的人。
不要像我。
我的记忆像沙漏,正在无声地漏光。
漏到最后,只剩下一具空壳。
而那空壳里,曾住过一个深爱你的灵魂。
林晓夏的日记·2月14日·雨
今天是情人节。
也是我生命中最冷的一天。
他躲着我。
他说他累了。
他说,需要空间。
我给了他足够的空间。
一整天,我都没有去找他。
我坐在教室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口空落落的,像被挖去了一块。
我翻开了那个他送我的日记本。
第一页,他写着:“记录下每一个值得纪念的瞬间。”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画着一只坏掉的手表。
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那是他的时间。
也是他的告别。
我不信。
我不信他会如此轻易地放弃我们。
一定是有什么事。
比爱情更重要,甚至比生命更重要的事。
我查了很多资料。
那种病——那种会让人逐渐失去记忆的病。
像阿尔茨海默症,像脑瘤。
症状,和他的一模一样。
头痛,走神,记错事,情感淡漠。
不,不会的。
他才十七岁。
他那么聪明,那么骄傲,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怎么会得这种病?
一定是我想多了。
一定是他家里真的出了事。
对,一定是这样。
我不该怀疑他。
他是我的男朋友。
我是他的太阳。
我应该去照亮他,而不是在他最需要温暖时,转身离去。
星野,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不管你是否在用冷漠掩饰痛苦。
我都不会放弃你。
因为,我也爱你。
爱到可以忽略你的冷淡。
爱到可以对抗全世界。
包括,对抗你那场看似决绝、实则绝望的自我放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