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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答谢 主线任务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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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廿九,京城郊外,崇玄观。
蔺临远环顾四周,道观白墙黑瓦,门口种着两株新柳,后面依着高岗密林,虽然静雅,却也空寂。又想起上山途中所见,林间除了草木山溪和鸟兽,便是朝云夕霞,大概阴遥花在这里的十年间,除了练功和观景,便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倒是和他的生活很相似。
蔺临远因为这个发现而莫名高兴了一瞬间,随后是隐隐的心疼和同情。
他伸手按住胸口,那里现在只是堪堪止了血,但是一想到阴遥花,胸膛里的一颗心便怦然而动,实在古怪。
“书上果然没骗我,世外高人都是住在这种地方的!”蔺临瑾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里看看那里摸摸,“难怪侠女姐姐这么厉害,我也要来这里住!”
“好啊,那你不必下山了,从今天开始就留在这里吧。”蔺临远说,“但不许带你的那些玩意儿。”
“那些玩意儿”是蔺临瑾四处搜集的江湖笔记和手稿,他将其视作珍宝,不准下人整理,已经在房中堆了满满一墙。
当初,陶老爷便是根据蔺临瑾的这个爱好,将咒术下在书稿中送给他,这才导致他的人魂被夺。
真相大白之后,楚王妃原本想将书稿全部焚毁,蔺临瑾执意不肯,最终哭闹到楚王面前,才保下它们。为了这件事,母子之间已经冷战了好几天。
“那可不行!”蔺临瑾嚷嚷起来,“我得靠它们闯荡江湖呢。”说罢,他眼珠一转,“哥哥,要不你帮我说说情,让侠女姐姐教我武功吧。”
兄弟两人正在院中说话,正殿侧面传来“吱呀”一声,纤纤素手推开了木门。
“蔺公子?”阴遥花先是惊讶,随即惊喜地笑了,“你的伤好了?”
“嗯。”蔺临远微笑点头,“多谢你的丹药。”
阴遥花将两人引进自己居住的小院,为他们奉茶。
蔺临瑾静不下来,一会儿踮着角去够院中树上的果子,一会儿探出身子摘水池里的莲花,蔺临远和阴遥花坐在庭中说话。
“你救了阿瑾,楚王府本应选个吉日登门答谢。但阿瑾吵着要见你,我们便提前过来了。”
蔺临远解释道,他的表情端谨而略带无奈,其实心里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为了在清晨抵达偏僻的崇玄观,他着实费了一番调查,终于在这个月末的最后一天赶到山上。
“是吗,我以为蔺公子是来问罪的呢。”阴遥花歪着头打量他,眼中笑意盈盈,“若说我救了阿瑾少爷,却也害了蔺公子,楚王没有把我抓进大牢就不错了。”
蔺临远惊讶地抬头,却看到阴遥花噗嗤一声笑出来,他也笑了。
“是我小人之心了。”
很多人都说蔺临远是个很有分寸的人,这不仅是夸赞他礼仪得体办事妥帖,也是叹息这人永远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靠近别人的同时也绝不给人靠近自己的机会。
但在阴遥花面前,那层隔阂似乎渐渐消失了。
阴遥花正要开口,眼前突然出现一束粉荷,她抬眼,原来是蔺临瑾。
“姐姐不要听哥哥的,他说话不好听。”蔺临瑾献宝似地将荷花往阴遥花面前递过去,“这束荷花送给你,姐姐在我心中就好比人美心善又神通广大的何仙姑,如果没有姐姐救命,我现在指不定已经投胎了。姐姐的大恩大德我永生难忘,来世一定当牛作马、衔草结环、以身相许、乌鸦反哺……”
“好啦好啦,”眼看他越说越离谱,阴遥花急忙叫停,“临瑾少爷聪明灵慧,只要用到正途上,行侠仗义也好,济世救民也罢,就是报恩了。况且这件事可不是我一人居功,还有世子和无相寺的大师们呢。”
“在我心里,姐姐和他们可不一样!我平生的志愿就是当个行侠仗义的捉妖师,姐姐既然救了我,不如再收我为徒吧!”蔺临瑾两眼放光,“高人出山救下修炼奇才,将其培养为江湖大侠,书上都是这样写的。”
阴遥花见他说得认真,既欣赏又好笑,“我今年春天才出师,可没有资格收徒。你即使要学,也应该找蔺公子,他的武功远高于我。”
一旁喝茶的蔺临远正要反驳,蔺临瑾已经蹙眉道:“可是哥哥不会术法!”
他当然知道自家哥哥是个厉害人物,但更对阴遥花的术法造诣深信不疑。蔺临瑾既想学得蔺临远的本领,又想拜入阴遥花门下,苦着脸想了半天,忽然喜笑颜开道:“有办法了!”
蔺临瑾认真地对阴遥花说道:“姐姐,要不你来当我嫂子吧!反正母亲也不想易姐姐嫁给哥哥。”
他这两句话中蕴含大量信息,阴遥花当即愣住,满脑子都是这孩子思路清奇,怎会突然从拜师说到嫂子?自己与楚王妃和“易姐姐”有何关系?这个所谓“易姐姐”大概就是易云容了,那她与蔺临远又是什么关系?难道说他们两人早有情意但是被楚王妃棒打鸳鸯?
阴遥花并不是喜好八卦之人,然而此时她的思绪已经如脱缰野马,脑海中万马奔腾,完全没法停下来。
“阿瑾,此处是道门清净地,不要胡说。”蔺临远最先反应过来,喝止蔺临瑾,“易郡主不会当你嫂子的。况且这件事与阴姑娘无关。”
闻言,阴遥花朝蔺临远看去,见他面容平静一片坦荡,暗叫不好:阴遥花啊阴遥花,你平日和秀秀相处惯了,怎么今日说话和思考也都学她?蔺公子的家事他自有安排,你一个外人,不可妄加揣测。
蔺临远见阴遥花神色变幻,正要解释,又觉得无从说起。
他定了定心神,换了新的话题,“其实我今日前来也是为了拜谢无渡真人,”又说,“那晚相救的不止他吧,当时我似乎见到了两道剑光……”
“师傅为你诊治出府后便云游去了。”阴遥花回答道,“至于那道剑光,是师傅的好友所为,他是位江湖游侠,早已离京。”
蔺临远点点头,“鬼市之主虽然诡秘,慕容客却很守信。”他挥手指向道观大门,低声说,“这便是那日在慕容客那里买下的文书了。”
阴遥花惊讶于他讳莫如深的神情,问道:“为何送到这里?”
“慕容客当夜就将五车文书都送到了楚王府,但我翻开之后发现,这些所谓的文书内容庞杂,包括书信、族谱、家训、武功心法等等,或许与当年南州江家的谋逆案有关。”
“江家谋逆案?”阴遥花奇道。
身为修道之人,她当然听说过江家的名号,但也仅限于“听过”的程度。
南州江家是赫赫有名的道门世家,和晏家、阴家和山家同属于开国四大世家,但与其他三家或伫立于朝堂、或隐居于世外不同,江家先祖兴起于南州,主家始终在南州生活,游走于朝堂和江湖之间,俨然是一方豪族。
四大家族中,江家长于钻研典籍,有“道藏之源”的说法。据说,江家的藏书楼“万城楼”中收藏着上千万卷秘卷和图录,堪称天下第一的道术宝库,其藏书数量和质量,就连钦天监的藏书库也望尘莫及。
“二十年前,有人举报江家秘密联络各地豪族,意图谋反,先帝知晓后大怒,不仅株连了江氏主家的近百族人,还查抄了江家的藏书楼。”
对于这段往事,蔺临远所知甚少,只能说个大概。
“慕容客不仅敢私藏前朝史官的私史,就连这种惊世大案都有参与么?”
“这桩案件牵扯朝堂与江湖,说是震动天下也不为过,他们这些奇人的消息最灵通,掌握一些情报很正常。不过此案早已有定论,慕容客既然敢出手,想必是觉得已经没有待价而沽的价值了。”蔺临远解释道,“据说江家藏书万卷,任意一本书都是千金难求的秘典,其中有不少术法典籍,应当对你们修炼有帮助。”
阴遥花笑了,“蔺公子交给崇玄观,难道不怕我们占为己有?”
身为修道者,虽然她不曾亲眼见过江家的鼎盛,但也曾听师傅讲过江家藏书之丰盛、之精妙,若说一点好奇和向往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我相信你。”蔺临远看着阴遥花,眼中是不由分说的信任。
在这样的眼神下,磊落如阴遥花也有点小小哑然,她郑重地点头,“这等密宝,若是任其流落在外,极易被有心之人利用,或是挑起纷争。既然放在崇玄观,我一定会好好看守它们。”
蔺临远点点头。
他没有说的是,自己确实有点私心。
江家谋逆案至今仍是无人提及的大案,如今鬼市大白于天下,一旦江家遗物暴露,若能送到钦天监深藏,那还算好的;但以皇帝痛恨术士的风格,极有可能下令全部焚烧销毁。
然而蔺临远想起那块玉牌,终究还是不希望它从此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