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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0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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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秋白很意外。
她成分差到这种程度,在本人没出面的情况下,贺母居然能轻易拿到介绍信。
贺母把盖有红章的几张纸递给方秋白,面色柔和,“不单是用于出行的介绍信,我还让街道和你们单位把结婚用的相关证明都给开好了,你一起带过去。要是部队派人来家里调查,我们会打点好,保证你政审通过。”
“政审能通过吗?”方秋白觉得不太乐观。
政审是要查三代的。
原主的祖父和叔伯父兄个个恶贯满盈。
别的年代文女主要么是又红又专的工农子弟,要么是爱国资本家或者高级知识分子的千金,家人的成分虽坏但有人品,哪像自己,开局一手烂牌。
连一点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原主让她长命百岁,对她可真有信心。
“你是已经被国家教育好的子女呀!”贺母又不傻,非给儿子安排一个会影响他前程的媳妇,“划成分时,你娘就是普通工人,没有任何商业资产,还登报和你爹离了婚,你从生下来没喝过方家一口水,没吃过方家一粒米,你生长在红旗下,接受国家的教育,十几年来一直是自力更生,按劳分配,早已经不是阶级敌人了。”
方秋白眼睛一亮,“可以这么说?”
“当然。”贺母看到明显是收拾好的两个旧皮箱和一个帆布挎包,心里对方秋白的行动力感到满意,“走,咱们娘俩去买火车票。”
大儿子今年结婚,自己明年说不定就抱上大孙子。
她有三个儿子,次子已婚有子,但长子长孙的意义不一样。
“婶子,几点有去贺大哥那儿的火车?我想买完票直接上车,不在家里待了。”方秋白担心夜长梦多。
她揍了一群少年,他们家人必会找上门。
虽然不惧,但也麻烦。
贺母的回答却似一盆冷水泼在她头上,“直达花城的唯一一趟特快列车是明天早上十点四十左右发车,后天到站,今天只有过路车,而且是夜间停靠申城,太慢了。”
方秋白啊了一声。
贺母则念叨着:“再说了,哪能什么都不准备就上车?我前几年去你贺大哥部队探亲,那会儿他在花城,火车不是特快,坐了快两天呢!得准备吃的用的,不够了在火车上买,有的不要粮票有的要粮票,本地粮票不顶用,得换成全国粮票。”
方秋白忍不住点头。
她差点忘了现在是六十年代,就算自己没坐过六十年代的火车,也看过关于六十年代的小说,出行确实不如后世方便。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熟悉的砸门声。
贺母眉头一竖,挽起袖子。
“让我看看是谁不干人事!”她冲出去,猛地拉开大门。
砸门的人猝不及防,直接跌了进来。
五体投地,磕得下巴生疼,忍不住嗷嗷叫出声。
方秋白攥着火剪子紧随其后,冷脸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中年妇女,认出她是其中一个少年的母亲,好像叫陈大花。
最是尖酸刻薄,却仗着城市贫民的成分,屡次欺凌原主母女。
原主母亲精明是精明,可背负着成分问题,不得不息事宁人,更助长了某些人的气焰。
贺母哟了一声,“陈大花,你行此大礼莫非是来向我儿媳妇请罪道歉?不行,封建时代结束了,我们当不起。”
陈大花跳起身,“姓牛的,你多管什么闲事?”
她不怕方秋白,就怕这个牛翠花。
先前不是说她来说几句话就离开了吗?怎么还在方秋白家?
“秋白是我儿媳妇,她的事就是我的事。”牛翠花双手叉腰,声音大到能让门口的人全部听到,“我儿子在外面保家卫国,立过一个二等功和三个三等功,你们欺负军嫂就是不把国家放在眼里,小心我告到上面,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方秋白用开水烫我儿子怎么说?”陈大花心疼得要死。
牛翠花立刻道:“那是你儿子活该,谁叫他带人来欺负我儿媳妇?国家承认秋白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你们故意找茬,是想和国家对着干?”
陈大花太清楚有这项罪名的后果,连连摆手,“当然不是!”
“不是就赶紧给我滚蛋!”牛翠花气势汹汹,“我今晚住在我儿媳妇家不走了,看看到底谁敢来欺负我这祖上三代贫农的军属。”
陈大花悻悻而归。
她心里想的是,牛翠花有工作,不可能天天过来,自己就等她不在的时候再找方秋白算账,让方秋白用房子赔。
牛翠花伸手把门闩上。
回到堂屋,她道:“秋白,你不能留在申城了,我顾得了一时,顾不了一世。”
“立刻买火车票,明天就去找贺大哥。”方秋白果断把装着大部分家当的皮箱锁进大衣柜中,背着帆布挎包同未来婆婆出门。
包里有原主的百多块现金,刚才她又把介绍信和各样证明也放了进去。
牛翠花骑二八大杠过来的,上车往前骑行,“秋白,上车。”
方秋白小跑几步,在惯性的助力下,一跃而起,侧身坐在后座。
微风徐徐,拂面而过。
牛翠花骑车穿过狭窄的弄堂,头顶洋条上挂着各色灰不溜秋的衣服、被单,在风中猎猎作响,“秋白,关于你的工作、房子,你有什么打算?”
“婶子有什么好建议吗?”方秋白没有立刻回答。
牛翠花没有拐弯抹角,“我建议你把工作半卖半送给委员会赵主任的儿子,这样他儿子就不用下乡,等到部队派人来调查,他也能替你说好话。”
方秋白搜索关于赵主任的记忆。
的确是目前的当权人物,虽然不是一二三把手,但对于普通市民来说,权利足够大。
“婶子说得有道理。”方秋白很佩服她。
贺丰还有个弟弟没有工作,牛翠花提都没提,可见是真心为原主着想。
牛翠花笑了,“至于房子,你们是独门独院,卖掉后可不容易再买回来,等你离开后,我和你叔叔带你们爷爷搬进去,你的房间给你留着,把单位分给我和你叔叔的两间房子给你们弟弟妹妹住,就说家里人多,实在挤不下去,暂时住你的房子,免得被外人霸占。”
将来方秋白和贺丰回来探亲,也有地方住。
牛翠花考虑得长远。
之所以是他们老的而不是贺丰弟妹,是怕他们将来住惯了,不愿意还房子。
方秋白点头道:“听婶子的。”
不缺钱,她没必要卖房子,只要房契在手,早晚能收回来。
既然决定离开,那么就没必要留下后路。
牛翠花自行车转了个方向,“明天买车票也不晚,咱们先去赵主任家,把工作的买卖敲定下来,看他能不能给你弄一张卧铺票。”贺母办事从不拖泥带水,“你娇滴滴的,一路坐过去,腿脚准得肿一圈,躺着就舒服多了。”
能享受,方秋白自然不会吃苦,“赵主任住在哪里?”
“不远。”很快就到了。
在一栋花园公寓门口停好自行车,牛翠花拉着方秋白进去,敲开其中一家门。
“赵同志在家吗?我儿媳妇要去部队找我儿子结婚,婚后随军留在部队不回来,想把手里的工作处理了,不知道赵同志要不要?”
听到这番话,开门的赵主任特别热情,“请进,请进。”
方秋白坐在沙发上,听牛翠花和赵主任交谈。
牛翠花开门见山:“赵主任,您清楚我儿媳妇娘家的事,当年还是您负责清点查收方家遗留下来又被大姐捐给国家的资产,过去这些年也多亏您的照料,她们娘俩才没受欺负,所以秋白准备卖掉工作时首先想到您。”
赵主任温和地笑了笑,毫无掌权人物的冷肃威严。
“都是我应该做的,不足挂齿。”他没说方母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更没说方母捐赠家产时特意经由自己之手是给自己增加功绩,“我确实需要一份工作,不知你们打算卖多少钱?”
虽然他有很多手段给自己儿子安排工作,但买工作却是最简单的,不必欠人情。
方秋白不太懂行情,看向牛翠花,“婶子,您说呢?”
牛翠花干脆地道:“二百块。”
赵主任一愣,“二百?你要得太低了,这样一份工作,至少能卖五百。”
若是竞价,八百也有人愿意出。
“要不是怕别人说您贪污受贿,我们一分钱都不想收。”牛翠花很会说话,“收二百是告诉外面,工作是您花钱买的,不会给您的工作留下后患。”
赵主任笑了,“那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牛翠花等的就是这句话。
“秋白去找我大儿子贺丰结婚,路途遥远,硬座车厢里又鱼龙混杂,我担心她一个小姑娘的安全,如果赵主任方便,就帮我们买一张卧铺票好了。”
赵主任一口答应,“没问题,车票钱我来出。”
交易敲定,即刻办理手续。
赵主任叫上他的小儿子,年方二十岁的赵天磊,和原主是同班同学。
他上下打量方秋白,“你还真打算嫁个大老粗?”
方秋白眉眼温柔,脸上一片羞涩,“贺大哥和叔叔婶子有情有义,我为何不嫁?”
原主的成分是个定时炸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但凡能让她留在申城搞事业而不受威胁,她绝不会走结婚的路子。
“那祝你一路顺风。”赵天磊心里有点可惜。
他也喜欢方秋白。
同学中,喜欢方秋白的男生太多了,真正愿意娶她的,没一个。
成分如同天堑,没人跨得过去。
国家给方母安排的工作在百货公司,是丝绸柜台的售货员,原因是她比较懂行,要不是给方母办理后事花了两天时间,原主早去接班了。
转给赵天磊,手续办得很快。
赵主任亲自出面,没人为难,二百块钱也是当面结清。
“至于车票,你们回家等着,买到后我叫天磊亲自给你们送去。”不用眼睁睁看着小儿子下乡,赵主任顿时少了件心事。
只有干部可以购买卧铺票,牛翠花算是找对人了。
牛翠花当即带方秋白前往粮店。
“同志,不打无准备之仗,我们来兑换全国粮票。”她翻出自己准备好的一沓申城市地方粮票,“一共六十斤。”
方秋白赶紧从帆布挎包里掏出原主家里的粮票油票,“我这里也有。”
营业员眼皮子都没抬,“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介绍信呢?”
“还要介绍信?”方秋白拿了出来。
营业员看完介绍信,先数牛翠花递来的粮票,接着数方秋白的,“一共一百五十八斤地方粮票,超过三十斤往上,每六十斤需加8两油票才能兑换等重的全国粮票,你们另外再拿两斤油票,否则不给换。”
“我手里只有一斤。”也是牛翠花提前准备好的。
方秋白翻了翻自己的帆布挎包,找出二斤八两油票,交给营业员两斤,剩下八两塞给牛翠花,“反正用不着了。”
换好全国粮票,回家等赵天磊送火车票。
等不到,明早自己去买。
她一定要离开申城这个是非之地。
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