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妾阿浮》南山篱笆

1、药香

　　庆元二十三年的春天来得迟，城南浣衣巷的阿浮跪在仁济药铺的青石阶上，额头抵着地砖缝隙里长出的茸茸青苔。

　　“葛掌柜，求您再赊三副药，我爹他……”

　　“阿浮姑娘，不是我心狠。”柜台后传来拨算盘的脆响，“你爹这痨病是个无底洞，前账未清，小店实在赔不起。”

　　她攥着洗得发白的荷包，里头七枚铜钱硌得掌心生疼。巷口传来货郎叫卖麦芽糖的悠长调子，衬得药铺里的霉味更刺鼻。正要再磕头，身后珠帘轻响，一道清凌凌的声音落下：

　　“葛掌柜，这位姑娘的药钱记我账上。”

　　阿浮回头。

　　午后的光从门外斜斜切进来，尘絮在光柱里浮沉。青年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月白的直裰袍角绣着极淡的竹叶纹，侧脸被光影雕琢得清峻如远山。他正侧身与一位布衣老者说话，并未看她，只从袖中取出二两碎银置于柜台。

　　“再添些川贝。”

　　“是，九爷！”掌柜的声音陡然殷勤。

　　阿浮怔怔看着那角月白衣袖。药铺伙计的嘀咕声飘来：“崔家九郎，十九岁的探花郎，看见没？真真是谪仙般的人物……”

　　话音未落，崔雪臣已转身与布衣老者朝外走。迈过门槛时，他袖中滑出一物，“叮”一声轻响，滚落在阿浮脚边的青石地上，转了几圈，停在光影交界处。

　　他步履未停，仿佛未曾察觉，径直上了候着的马车。

　　阿浮下意识弯腰拾起。铜钱还残留着一点他袖中的温，边缘磨得极光滑，泛着被人长久摩挲后特有的暗润光泽，与她荷包里那些粗粝的铜子截然不同。

　　“姑娘？” 掌柜在柜台后唤她，递过包好的药。

　　阿浮回神，将铜钱紧紧攥在掌心，接过药追出门去。

　　马车已驶动。

　　她只看见青帷马车转过街角的最后一瞬，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执书的手，指节分明，腕骨清瘦。

　　风卷来他衣袖间残留的墨香，混着初雪后松针的清冽。

　　她站定，摊开手心。那枚铜钱静静躺着，边缘光滑的圆弧，映着她自己模糊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