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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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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的每一片雪花都沾染着污秽。
初看红尘只知道肆意潇洒,却不觉得愁;再看景色只觉得无比喧闹,却不知道涩。
许是病了,觉得这世间也一样病了,还病得不轻。
———九年前的京城———
那一年也同样下了一场大雪,整个京城都是被白雪所覆盖着的。
一片悲痛凄凉,也不知有多少无家可归的老百姓冻死在了这一年的冬天里。
雪花纷飞,为京城染上了一片落寞,说不清从何而来。
在京城有身份的人绝不会踏足的角落,总会发生许多以强欺弱的事。
这是每天都会出现的事,对老百姓来说正常不过。
大雪纷纷落下,街道一片清冷。
这时,一抹瘦弱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是一位穿着极为落魄的少年,蜷缩在街道道角落,他的怀里还紧紧地护着一个比他小的孩子,几个面容不善的男子逼近了那个少年,手中晃动着闪着寒光的棍子。
领头的男人嘴角挂着一抹冷笑,眼中满是不屑与恶意。
“臭小子,识相的话就把你身后的孩子交出来,否则的话...没你好果子吃。”他恶狠狠地冲着他们吼道,随即一挥棍棒,直冲那孩子瘦弱的身躯而去。
那孩子将头低下,害怕地闭上了双眼,不敢再看那人一眼。
严迟宵看到了这一幕,身体向前一倾,侧过身来抱紧那孩子,用身体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嘴里硬是没有发出了一声闷哼。
虽然很痛,但他的双手依然紧紧环抱着身后的孩子,不让那孩子受到丝毫伤害。
他想保护这个和自己一般大小的孩子,可是他忘了,自己也不比他大多少。
当棍棒再次落下时,严迟宵咬紧了牙关,任由那棍棒砸在身上。
他在赌,赌那些人不敢在这弄出人命,可是他赌错了,那些人视人命为草芥,人命在他们眼里算得了什么,而且这里还没人敢管。
混杂着血的雪花安静平稳地落在了严迟宵凌乱的发梢上,与他那苍白无血色的脸庞形成了对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又开始飘落,雪花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屈的坚韧,愈发密集地交织在空中,为他感到悲痛。
严迟宵的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但他的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怀中那同样衣衫单薄、双眼中满是无助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的小手紧紧抓着严迟宵身下一缕衣角,仿佛那是他在这残忍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别怕,我不会让他们伤你的”严迟宵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声音虽轻却带有异常坚定,仿佛能驱散周围的寒意,让人得到一丝安慰。
为首的男人却依然不肯放过他们,指挥身后的人去抓他们。
严迟宵缓缓站起身,将那小孩背在身上向远处跑去,尽管跑的每一步都伴随着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雪花在寒风中飞舞,仿佛天地间最细碎的利刃,割破着每一寸冷气。
严迟宵的脚步在雪地中踉跄,每一步都深深嵌入积雪中,留下两道曲折的血色足迹。
他背上的小孩紧紧贴着他,小脸埋在严迟宵的肩头,微弱的气息中透出一丝安心。
四周是静谧而寒冷的夜,只有他们急促的呼吸声和雪花落在衣裳上和鲜血交织在一起。
严迟宵的双手紧紧环扣着那孩子的腰,防止他在逃跑中滑落,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口的剧烈疼痛,但他还是选择咬牙坚持。
直到把那群人全都甩在了身后,他的脚步才放慢了下来,但也不敢停下。
严迟宵将背上的小孩慢慢放了下来,牵着他向远处继续走去。
“那个…你还好吧…”严迟宵长舒了一口气,装作无事的模样,对背后的人说道,全然没顾上自己嘴角隐约渗出的一抹殷红。
严迟宵啊,你可当真是多管闲事,为何要救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孩子。
宋锦奕看了严迟宵的嘴角渗出的鲜血直接哭了出来,难过地说着:“漂亮哥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漂亮…可不是形容哥哥的。”严迟宵立马转移了话题,心里却想着算了。
他比他大,理应让着他才对,他说漂亮那便是漂亮吧,他对这些都不是很在意。
回过神来,忙安慰道:“别哭了,不会有事的,这点伤算什么。只不过他们为什么会追你?”
宋锦奕怯弱地抬起头来,那充满泪痕的眼睛里满是委屈与不安。
他哽咽着说着:“漂亮哥哥,他们是坏人,我…我是被他们骗走的,他们…他们想抓我回去。”
“我没有家人了,他们都不要我了,我不想回去,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后面的话被宋锦奕止住了,不愿说出口。
说完,宋锦奕的眼眶又红了起来,小手紧紧抓着严迟宵的衣袖,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严迟宵用那双满是伤痕的手轻轻拭去宋锦奕脸上的泪水,他不太会哄人,只能生硬地说道:“别哭了,这有什么好哭的?我在这...陪着你就是了。”
宋锦奕抬起眼眸,冲着严迟宵笑着说道:“哥哥,我叫宋锦奕,你叫我阿奕就好了。”
“嗯,名字很好听。锦奕,有着如锦绣一般绚烂的繁景,却又能拥有坚韧忍耐的毅力。”严迟宵轻声说道。
宋锦奕只听见漂亮哥哥前面说的话,后面因太小声了而没听到。
这一路走来很累,严迟宵终于失了所有的力气,放下了牵着宋锦奕的手,狼狈地摔倒在了地上。
严迟宵倒在地上,实在爬不起来了,却仍然努力抬起眼眸,望向身旁那个满是不安的小孩。
四周夜色如墨,只有远处零星的几盏灯笼的微光,还在风雪中摇曳,为这孤寂的夜晚添了几分暖意。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们而留,严迟宵眼里变得有些黯淡无光,一抹苦涩的情绪,在他的眼眸迅速掠过但只有一瞬,便被收起。
严迟宵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伤势过重,只能勉强用一只手臂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则轻轻拍了拍他的身旁,示意宋锦奕靠近些。
“靠近些,这样你就不冷了。”他的声音虽然轻,却不失温柔,仿佛能穿透寒风,直达宋锦奕的心底。
在寒风与雪花的侵袭下,严迟宵的手被冻得通红,眼神也开始涣散,却依然固执地维持着原先的动作,双手紧紧环绕着宋锦奕瘦弱的身躯。
宋锦奕的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紧紧依偎在严迟宵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缓慢驶近,车轮碾过雪地发出细微而沉稳的声响,打破了四周的寂静。
严迟宵看到这一幕,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宋锦奕轻轻放在雪地中,自己则缓缓站起身,向后边走去,躲在了街边的角落里,希望马车上的人能看到宋锦奕。
风雪无情,尽数落在了严迟宵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得寒凉,应该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马车内,公子将车窗打开,准备透透气,身旁的侍从林枝叙看到后,连忙疾步上前,连忙把车窗关了起来。
“王爷,您前段时间受的伤还没有痊愈,这外面寒风凛冽,切莫再受凉了。”林枝叙关切地说道。
七王爷缓缓起身,林枝叙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想要去搀扶,却被七王爷轻轻摆手制止了。
他独自挪动到马车边缘,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的车帘边缘,仿佛是在确认外面的刺骨寒冷。
林枝叙见自家王爷想掀开车帘,便想上前劝阻,只听见自家王爷说道:“让本王自己透透气,本王又不像小九一样怕冷。”
因不敢忤逆自家殿下的话,只能将外袍披在了自家殿下的肩上。
只见一只白皙的手掀开了车帘的一角。一股夹杂着雪花与寒意的清新空气瞬间涌入马车内,七王爷探出脑袋欣赏夜晚的寂静。
雪花继续纷纷扬扬地落下,有几片洁白的雪花落在了七王爷的发梢和肩头,为他平添了几分清冷与孤寂。
他微微抬过头,任由雪花融化在脸颊上,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却似乎并未扰乱他内心的平静。
七王爷的目光扫到了陷入昏迷的宋锦奕,看见宋锦奕的脸被冻得通红,眼中闪过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怜悯。
严迟宵在暗处艰难地抬起眼眸,模糊的视线中,身前一抹身影渐渐清晰。
那是一位站在马车旁,身着锦绣华服的年轻男子,雪花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却似乎不敢停留太久,便悄然融化。
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而深邃的轮廓,那双眸子深邃如夜空,正静静地注视着眼前。
严迟宵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那位年轻公子好看的眉眼中,那眉眼是真的很好看,可他也说不出来为何。
严迟宵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立马低下自己的头,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体上的疲惫和伤痛让严迟宵有些力不从心,只能勉强在雪地里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他再次垂眸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慢慢渗出殷红。
严迟宵回过神来,看见那公子缓缓下了马车,伸出了双手,那双手纤长白皙,指尖微泛着淡淡的粉,指了指雪地里的人。
因为相隔太远,严迟宵并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不知那公子对身旁的人说了什么,就上了马车,只见那人直接抱起了宋锦奕,也返回了马车上。
七王爷上了马车之后,将自己身旁的窗帘拉开了一点,他不拉开还好,一拉开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沈辞谦怎么在这里?他旁边的是…小九!这么冷的天还带着小九出门,真是对自家主子不上心。”七王爷在心里默默想着。
“咳咳…”
直到身旁传来咳嗽声,七王爷才回过神来,差点忘了马车上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小孩。
七王爷只得对身旁的林枝叙说了一声,便离开了。
“小九,你这要我如何说你才好…这要是被父皇的人知道了,该如何是好...”
另一处角落,躲起来的严迟宵正为宋锦奕感到担忧,他的双手因撑在雪地太久而微微颤抖,但心里却不停想着自己这样做,是否能帮到宋锦奕。
风雪依旧肆虐,但在这一刻时间仿佛放慢甚至停滞。
雪越下越大,不再断断续续。
严迟宵的意识渐渐模糊,倒在了雪地里,那雪在慢慢覆盖他的身体。
他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很难过却又不愿醒来的梦。
梦里自己还没有家破人亡,父亲在教自己舞剑,而母亲和阿姐在一旁看着。
那时他也许还有一个家,一个随时写尽离别破碎的家。
而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有阿姐了,可是他找不到阿姐。
梦里也渐渐浮现出一幕幕血腥的画面,雪花被鲜血染红了,天空似乎也被染红了半边。
家中的院子里,父亲手持长剑,奋力抵挡着涌入的黑衣人,剑光闪烁间,府中一片凄凉惨绝。
那群黑衣人是冲着严迟宵父亲手里的东西而来。
严迟宵看见数把利刃同时穿透了父亲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父亲的衣襟,也染红了母亲的眼睛,母亲哭了。
严迟宵看着倒下的父亲,来不及上前,就看见旁边母亲的手指缓缓拔下发间的发簪,面色平淡。
严迟宵不懂母亲想要做什么,他只当母亲是太过悲伤,想给父亲留下一件东西。
“母亲,等等…不要,能不能不要独留我一个人。”严迟宵不停说着卑微的哀求,拼命想夺下母亲手上的发簪,可是太迟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发簪被狠狠刺入了心口,鲜血不停地在往下淌,青丝沾满了鲜血,遮住了母亲好看的脸庞。
她永远不会知晓,她用尽全力刺向自己的心口时,染红了的不只她自己,还有严迟宵的眼尾。
严迟宵看着发生在身边的一切来不及反应,他狼狈不堪地爬到了母亲的身边。
拼命用手捂着母亲的脖子,想要止住那不停流淌的鲜血。
流了好多血,一直停不下来,止不住。
他实在是撑不住了,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冰凉,他的心也跟着凉透了。
他想自己可能要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了,母亲死前的决绝成了刺伤他的利刃,将他划伤。
他失去了一切。
这只能怪他没早点看出母亲的不对劲,是他活该。
从那一天起,他失去了父亲母亲,而阿姐也不知去向,他彻底被所有人抛弃了。
一场不知从何而起的大火,迅速蔓延府邸的每一个角落,似要将一切烧成灰烬。
火光染红了严迟宵的双眸,他强忍着悲痛从死人堆里踉跄爬了起来。
他有点麻木,缓缓伸出手,轻轻地将母亲那条已经沾染了血迹的手帕拿了起来,死死握在手里,不肯放下。
那手帕上面绣着几朵洁白的茉莉花,那是母亲最喜欢的花。
此刻,它就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手里,仿佛还带着母亲身上的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