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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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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丝缠着时绵的肩膀,锋利的尖端绕了几圈,最终对准了她的心脏。
不论是仙门还是凡人,弱点皆在心。仙门斩鬼,须得佩上护心镜防身,然造护心镜的用料十分珍贵,普通百姓只能靠护心符篆防身。
时绵的身上,既无护心镜也无符篆,取心吸魂比其他人容易得多,眼下不少的骨丝徘徊在她心口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时绵握着桃木剑,一下一下凿着。
手中的桃木剑承受不住如此折腾,生出几道裂痕。得亏时绵施在剑上的咒能吸取灵力,咒文不破,剑还能撑一阵子。
脱面脱面是丁阶小鬼,战力不强,仙门低阶弟子靠着灵力围剿也能杀掉他,不过此鬼擅长隐藏气息,想逮到并不容易。
如今是个难遇的良机,若是有称手的武器,此刻脱面已经灰飞烟灭了。想到此处,时绵怀念起她的长歌,说不定已经进棺材给她陪葬了……
要是被仙盟的人知道,大名鼎鼎的时宗师和一个小鬼缠斗这么久,恐怕要笑掉大牙。
时绵突然开口:“你的脸上有泥渣。”
脱面又是一顿,思索不出头绪,干脆瞪着她,“你什么意思?”
时绵指着自己的心,“笨蛋,这具身躯是泥做的,你信不信,你取不到心。”
脱面冷哼,“试试便知!”
骨丝瞬间刺入时绵胸口,穿透整个胸膛。不知怎的,时绵胸口的骨丝震颤,慌乱地窜动着。
趁着这个空隙,时绵翻身推倒脱面,瞬间攻守易型,不等脱面收回骨丝,她双手握住柄,将桃木剑狠狠插进眉心!
咒文白光大闪,片刻后白光消散,桃木剑碎。
眉心黑气涌出,脱面在原地张嘴瞪眼,身上的骨丝变短变小,蠕动着缩回体内。
他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它一时轻敌,被一个凡人给反杀了,不对,她不是人,是一个不人不鬼的鬼东西。
“呜哇——”脱面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决堤般流出。
时绵起身打开房门,外边雷已去雨未至,空有流风徘徊,卷起一树海棠。
她倚门抱胸,仰头赏着漫天飞红,“不要哭了,趁你魂原未散尽,去栖霞道赎五百年的罪,还能见到来世的太阳。”
脱面闻言,当真不哭了。它放下抹眼泪的手,大喊道:“我才不要!做一回人够苦了,我为何要轮回再做人!”
海棠悬空绕了几圈,停在时绵指尖。
她反手握在掌心,朝外走去,“请便。”
“你不准走!”脱面爬起来,它跟着时绵跑出去,一把拉住她的衣袖。
“你既不是人,为何要帮着人来杀我!”
时绵微笑道:“是你想杀我。”
脱面抽噎:“你先动的手!”
时绵耸耸肩,“若我是普通人,此刻怕是早进你肚子了。你既然从恶,就要做好魂飞魄散的准备。”
“我在蜕皮,不吃魂魄我会死,我只是想活着!”
“你做鬼几百年,莫不是糊涂了,你不是很早就死了吗?”
时绵被吵得耳朵疼,不顺着它哀嚎,冰冷地陈述道,“脱面,丁阶小鬼,生逢天灾,死于人祸。身似孩童,性顽劣质愚钝,喜言。吃魂魄,披人皮,十年一蜕皮。善隐匿之术,杀人如麻,皆为幼童。”
“我吃的人,不少是被先被她们的爹娘抛下的,失去庇护的孩子是也没有好下场的!我吃了这些苦命孩子,是助其解脱!你凭、什、么用古籍几行话来断言?”
时绵嘴角笑意淡去,脸色沉下,“你又凭何断言那些人不想活呢?解脱吗,我杀你,就如此悲痛欲绝留恋鬼身再三缠着我泄愤,执念这么深,你解脱了吗?”
“自然没有,”脱面大喊,“我活了百年等机缘,前不久才等到。等过个几十年,道行深了,就能扒下那些欺世盗名、杀人放火恶人的皮。现在呢,眼睁睁看着魂原散掉,都怪你!”
脱面又如孩子一般抹起了眼泪,“怪你,怪你!呜呜呜……你自诩替天行道,那你可知世上恶人不除,鬼是杀不尽的!
“是他们把我害死的,是他们先抛弃我的,是他们逼我坠入鬼道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仙门的伪君子喜欢捧着王权的臭脚,门中多权贵,有多少白丁呢!那些修仙人,包括你,都是恶人的帮凶,伥鬼!”
时绵没想到,如此正气的话是从一个恶鬼口中说出的,一个杀人无数的恶鬼。
时绵不是没遇见过脱面,但这么理直气壮杀人的脱面,她是第一次见。它生前究竟遭受了什么呢,过了几百年恨意反倒越来越深了?
她沉默了,而脱面呜咽着望着自己的渐渐成灰的双手,眼神充满浓浓的不舍。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讨厌,讨厌!”
说罢,骨丝从它脊背绽开,直直朝时绵刺去!
一息之间,骨丝刺穿时绵的眼睛。
时绵顺着力坐倒在地上,她感受不到疼痛,心头却发闷。
魂原都快散了,仍要拼尽最后的力气来泄愤……真是小孩心性。
她看不见,只觉得骨丝在自己的脸周围徘徊,正当她疑心脱面打算玉石俱焚毁她容貌时,一股冰凉触在自己的脸庞,“我真的好喜欢你的脸,很像一个人。如果这张皮陪着我就好了,我会好好保存着,千年万年、不会坏……可惜,我……”
这时,一股横风携着花香擦面而过,脱面不说话了。粒子从她脸庞拂过,时绵忽然意识到,这是骨丝化成的灰,脱面的魂原被打散了。
这股突如其来的横风,像极了剑气亦或是阵法?她无法识别,但毫无疑问的是,有人来了。
“是谁?”无人回答她。
横风散后,头顶仍有微风回旋,卷着落花砸在她脑袋上,又蹦到她手上。
花呈漏斗状,瓣薄而大,不知花名。不过她没心思想花了。她看不见,怎么回端雅宗?
时绵丢掉花,在地上摸了几下,心里盘算:这身子本是泥塑,我塞点泥进去,眼睛说不定复原了?
她捏起一把土,思索片刻后松开手。
不行,那泥像是粉白过的,她随手塞泥,也没人替她点睛,估计和皮肤融成一块了,光是想想就怪异至极。
罢了罢了,再想想别的办法。
时绵小心起身,刚走了几步,脚下被过大的衣裳绊倒,朝前倾去。
不好!要是着地那她真要碎了,宁碎手不碎身,手脚碎了能趴地走,这副躯壳碎了她真原地成土了。
她伸直手臂准备缓缓力。
这时,一只手臂环住她。时绵脑袋撞进他胸膛,触碰的瞬间,陌生呼吸洒在她额头。
她闻到一股淡香,和方才闻到的一样,才知不是花香,是真的有人来了。
能自由出入院门的人,应当只有那位道士了,他躲在暗处不说话,莫不是在观察她?
“还好吗?”一道温和声音问道。
时绵抬起头,朝声源睁大眼,还扯出诡异的笑:“不太好,我看不见,手臂也要碎了,不知道友是否有法子帮我?”
“姑娘的眼睛……”身前人夸张地吸了一口气,“痛吗?”
“可以忍受。”时绵捂着眼,“刚扎进来的时候比较疼,若是再不医治,就不能忍受了。”
男子拉长尾音“哦”了声,“原来泥做的身躯也会疼啊。”
扶着她的手突然收紧,接着传来一阵掸纸声响,应当是男子在翻找符篆。
“道友道友……”时绵拍拍他的手,“注意力道,手真的要碎了。”
男子手一抖,慢慢卸下力,像是怕她逃走一般,仍然抓着她。
时绵叹气:“我杀了鬼,定然不是什么坏东西,比如恶鬼之类的,定然与我毫无干系。”
男子停下翻找符篆的动作,“不是黑吃黑吧?”
“我没动它的魂原,方才是道友使了灵力应道知道,它的魂原是你打散的。”
“说得有道理。”
时绵点点头,“那道友可否帮……”话未说完,一张符纸就贴在了她的脑门上。
相对无言,片刻后,男子见符篆毫无反应,了然道:“果真不是呢,真是失礼了。”
“……没事。”时绵控制不住抽抽嘴。
以他的画符能力,时绵认为即便是鬼这小子也识别不了,不过……他竟然有灵力?这真是出乎她意料了。
男子清清嗓子,确认她不是鬼后语气都轻快了不少,言语间带着淡淡笑意,“姑娘既是借了我神女像的身,那医治的方法怕是不同常人了,用泥重塑或许有用。”
时绵连忙道谢:“可以一试,真是麻烦道友了。”
“不必客气,相逢便是缘,在下楚清微。”
时绵犹豫道:“呃……我叫绵绵,意为春水绵绵。”
“绵绵?”楚清微重复着,“春水绵绵,颇有一番有意境呢。”
*
屋中,时绵趁机打听情况,“道友,仙盟派下弟子在人间斩鬼,这脱面为何还敢出来呢?”
楚清微捣鼓着白土和棉花,笑道:“聚灵镇离仙盟路途遥远,若是仙人来斩鬼,也需好费好些功夫。此地常年遭小鬼侵扰,拖面能来,实属常事。”
时绵心中咯噔一下,路途遥远啊,那她该怎么回去?总之,不能走回去是不可能的。
正想着,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楚清微轻声道:“别动。”
说罢,他拿泥团在时绵眼眶比对,修了眼睛补了裂痕。
泥团塞入眼眶后,时绵眼前的红影变得清楚起来。
楚清微穿了红衣,绯衣黑发配上这张似笑非笑的俊朗面容,十分张扬。
此刻他仔细地执笔粉白,所过之处颜色变深,一息之间融进了柔软的肌肤中。
等他画完眼白,眼睛瞬间活络起来,布满晶莹光泽,她转了转眼,正巧捕捉到楚清微眼中笑意。
他咳了声,贴心地从袖中掏出一面小铜镜,给她照面,“过会儿帮你画眼睛。”
镜子上映着一张诡异的脸,眉毛只画一边,眼睛只有眼白,直勾勾地盯着时绵,十分惊悚。
不忍直视。
她将镜子反扣在案上,目光落在活动筋骨的楚清微身上。
“话说,楚道友既有灵力,不考虑去仙门修习反而安于凡尘,不会是什么隐居的绝世高手吧?”
楚清微一面转着手腕,一面跨出门槛,“绵绵姑娘说笑了,若是绝世高手,就不必靠符箓来探查姑娘身份了。”
时绵斜身歪头,视线追随着楚清微而去,“道友不是靠灵力斩杀的脱面魂原吗?我虽没亲眼瞧见,却能感受到阵法颇有威力。”
楚清微步子一顿,眨眼间恢复正常,他走到院墙旁,借缸中水净手。
“那阵法乃是符篆吸取自然灵力所成,非出自我本身。”
洗完手,楚清微转过身,修眉微蹙,“说来惭愧,我年少时曾去仙门求学,在入门考核中得知自己灵力贫瘠,不是修仙的料,这是我多年之痛。
“当年颇有心气,不愿舍弃修道,最后做个符修,专纳自然之灵。
“虽说这符箓对于高阶恶鬼来说无甚用处,但对一些烦扰百姓的小鬼来说还是有作用的。”
稍稍停顿,他面上的不快散去,露出笑靥,“平日清闲,就帮乡亲驱赶邪祟,倒是和幼时志向相符,对了…驱鬼时有位大娘给了我样好东西,稍等。”